沉船在三十步外停了。


    绿光幽幽地浮在水面上，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发绿。


    夜叉抱着灯杆子往苏晚身后缩，牙齿打架：“苏、苏岛主，本官申请……本官申请回岛上报信！“


    “报信不用你。“苏晚说，“站着。“


    “我腿它自己想走……“


    黑脸汉子把船桨横在胸前，挡在最前头。四个虾兵挤成一团，钳子举得倒是挺齐。


    船头那个湿淋淋的人影，动了。


    它顺着船帮滑下来，踩在水面上，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

    绿光贴着它的脚面，它走到哪儿，光就铺到哪儿。


    走近了，众人看清了。


    是个极高极壮的汉子，赤着上身，皮肤是一种泡久了的青白，肩膀上披着件烂得不成样子的鳞甲。头发水草似的贴在脸上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。


    它怀里抱着那面破烂的旗。


    黑袍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

    “……三哥？“


    那汉子停下了。


    它缓缓抬起头，水草一样的头发往两边分开，露出一张脸。


    那脸上，慢慢咧开一个笑。


    “老七。“


    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，闷闷的，却带着实打实的热乎劲儿。


    “三百年了。“那汉子张开胳膊，“过来，让三哥看看。“


    黑袍人没动。


    苏晚也没动。


    她盯着那汉子的笑。


    不对劲。


    那笑容太齐整了。嘴角咧到一个分毫不差的弧度，像是量好了摆上去的。眼珠子一动不动，定在黑袍人脸上，连眨都不眨一下。


    还有他脚下。


    绿光铺到的地方，水面没有一丝波纹。他踩在海上，海平得像面镜子。


    “三哥怎么会在这儿。“黑袍人声音很平，“三哥的洞府，不是在乱礁带以南？“


    “洞府还是那个洞府。“汉子笑着，“就是睡久了，醒过来，听说老七你也在这片海，三哥高兴。“


    “特地摆了酒。“


    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，朝这边抛过来。


    黑脸汉子船桨一抬就要拦，黑袍人抬手止住，伸手接住。


    是个酒坛子。


    封泥上印着个旧印，印纹是个“三“字。


    “三百年的桂花酿。“汉子说，“你当年趴我桌子底下，喝的就是这个。“


    黑袍人握着酒坛，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

    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，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

    黑袍人会意，把酒坛递给身后的虾兵，开口：“三哥既然醒了，该来岛上坐坐。我那边地方小，酒还是有得喝。“


    “岛上？“汉子笑，“不去不去。三哥这身子骨，离了水不成。要喝酒，来三哥这儿。“


    “三日后。“他竖起三根青白的手指，“乱礁带以南，我那洞府，门给你开着。“


    “就当……给你接风。“


    他说完，又笑了一下。


    还是那个分毫不差的弧度。


    “帖子送到了，三哥回去温酒。“


    汉子抱着旗，转身往回走。


    绿光跟着他的脚往回收。


    就在他与黑袍人错身的一瞬。


    苏晚看得清清楚楚。


    那汉子垂在身侧的手，忽然抬了一下。


    极快，极轻，像是脚下打了个滑。


    他一把攥住黑袍人的手腕。


    冰凉。


    那张泡得青白的脸上，笑容一丝没变，眼珠子却猛地活了过来，死死瞪着黑袍人，瞳孔缩成针尖。


    他嘴唇没动。


    喉咙里挤出两个字，气音，轻得只有贴得最近的黑袍人听得见。


    “别……喝。“


    然后，他把一样东西狠狠按进黑袍人手心，合拢他的手指。


    下一刻，绿光暴涨。


    汉子浑身一颤，那点活过来的眼珠子重新定住，笑容又摆回分毫不差的弧度。他松开手，后退两步，仰天打了个哈哈。


    “老七！三日后，不醉不归！“


    他踩着绿光回到沉船上，沉船无声无息地掉转船头，朝南方漂去。那线幽幽的绿光越拉越远，最后沉进海里，海面重新黑了下来。


    灯笼“噗“地一声，自己亮了。


    夜叉一屁股坐在礁盘上：“妈呀……妈呀……“


    没人理他。


    黑袍人摊开手。


    掌心里，是一片鳞。


    巴掌大，暗金色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生生掰下来的。鳞面上刻着极细的纹路，沾着血，血是黑的。


    苏晚凑过去看。


    那纹路弯弯绕绕，刻的不是字，是一幅图。


    一座洞府，两重大门，门前两根石柱。


    石柱其中一根上，刻着个极小的记号。
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“


    “老三的本命鳞。“黑袍人声音发哑，“龙族妖王，一身修为都在本命鳞上。掰一片下来，跟人扒一层皮一样。“


    “他把洞府的水路图刻在鳞上给我。“黑袍人指着那个小记号，“这是他洞府的气眼。三百年前我掀他洞府，就是从这儿进去的。“


    “他让咱们别走正门。“


    苏晚盯着那片鳞看了半天。


    “还有那两个字。“她说，“别喝。“


    “酒里有东西。“


    “嗯。“黑袍人把本命鳞攥进掌心，“请帖是它发的，酒是它备的，笑也是它摆出来的。“


    “只有那一下，是老三自己。“


    海风一阵一阵地吹。


    黑袍人望着沉船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。


    “三百年前，“他忽然开口，“它不是这样的。它笨，下棋悔棋，喝酒耍赖，打输了就往海底钻，三个月不出来。“


    “它不会笑成那样。“


    “它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。“


    苏晚没接话。


    她蹲下身，从礁盘缝里掬了捧海水，洗了洗手。


    “苏晚。“黑袍人低头看她，“这一趟，你别……“


    “我去。“苏晚站起来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

    “它请的是你，门里存着你的残片，摆局的是门环。“她一样一样数，“你要拿回残片，要救老三，我得去封门。少了我，你那竿子不会拧。“


    “少了你，“她抬眼看他，“谁替你分辨它什么时候是老三，什么时候不是？“


    黑袍人喉咙动了动。


    “它今天碰你那一下，“苏晚说，“我看见了。三百年的兄弟，它拼着扒一层皮，给你递了张图。“


    “这人，得捞。“


    “这酒，得喝。“她顿了顿，“不过不喝它的。咱们自己带。“


    黑脸汉子在旁边闷声开口：“我也去。“


    “你留下。“苏晚说，“唐小满守家，你得给她打下手。第二阶段说开就开，家里不能空。“


    黑脸汉子还想说什么。


    “这趟是赴宴，不是打仗。“苏晚说，“人多了，它反倒不敢露底。“


    她转向夜叉。


    夜叉抱着灯杆子的手一紧：“苏岛主，您别看我。我就一个巡海的，编制外，没有五险一金……“


    “乱礁带的水路，你熟不熟？“


    “……熟。“


    “带路。“苏晚说，“回来给你转正。“


    夜叉嘴巴张了张，半晌，一咬牙：“本官……本官义不容辞！“


    当夜，苏晚回岛部署。


    唐小满听完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几天？“


    “三天后赴宴，来回五天。“


    “五天后你人不回来，“唐小满说，“我点齐所有船，去乱礁带捞你。“


    “行。“苏晚说，“捞的时候记得带箭头，赵老铁新打的那批。“


    石屋里，苏晚就着油灯研究那片本命鳞。


    黑袍人坐在门口擦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黑刀，擦着擦着，开口。


    “苏晚。“


    “嗯？“


    “老三掰鳞的时候，手是抖的。“他说，“它被压在那东西底下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下。“


    “它递图，是怕咱们去晚了，它就彻底没了。“


    苏晚把本命鳞翻过来。


    鳞的背面，刻图的地方，有一点极小的、不属于纹路的墨迹。


    她凑到灯下看。


    是个“七“字。


    刻得歪歪扭扭，刻完之后，又被人用指尖反复摩挲过，墨迹都磨花了。


    像那个人在掰下自己鳞片之前，摸着这个字，坐了很久。


    苏晚把鳞片塞进黑袍人手里。


    “五天。“她说，“把它带回来喝酒。“


    “喝咱们自己的。“


    黑袍人握紧鳞片，没说话。


    窗外，南方的海面上，黑沉沉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
    可两个人都知道，乱礁带以南，那扇开着的门里，有一桌温了三百年的酒，和一个学着怎么笑的东西，正在等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