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礁带的水，是黑的。


    不是深，是脏。礁石一片压一片，露出水面的尖齿跟烂牙似的，船根本进不去。


    夜叉抱着灯笼蹲在船头，指指点点。


    “左边第三块礁，别靠，底下是旋子，船进去就绞碎。“


    “右边那道水缝，看着窄，能走，退潮的时候刚好过一条船。“


    “本官巡海三百年，这片乱礁，闭着眼都能……“


    “你昨天说你编外。“苏晚说。


    “编外也是巡海的编外！“


    船顺着水缝往里蹭，两边礁石刮着船帮，嘎吱嘎吱响。黑袍人坐在船尾，一直没说话，眼睛盯着黑水里。


    “到了。“夜叉忽然压低嗓子。


    前方礁林尽头，塌了半边的海底山脊露出水面，山脊上一个黑黢黢的洞口，绿光从洞里往外渗。


    “正门。“夜叉说，“三爷的洞府，两重大门，正门就这一个。“


    “气眼呢？“


    夜叉往侧边一指。


    一片不起眼的礁盘底下，海水打着极小的漩涡，咕嘟咕嘟往下吞。


    “那儿。三百年前掀洞府的旧道，礁盘下面三丈，有段断了的暗流，直通洞府后厨。“


    黑袍人看着那个漩涡，忽然开口：“当年本座就是从这儿钻进去的。“


    “老三在前面大厅摆酒等本座，本座摸进他后厨，把他藏了三十年的一坛醉蟹全吃了。“


    苏晚瞥他一眼：“你们兄弟就这交情？“


    “出来混，各凭本事。“


    三个人弃了船，潜入水下。


    暗流裹着人往里送，眼前一花，再出水时，已经在一个石洞里头。


    石洞极大，穹顶高得看不见，四下里长着发光的海苔，绿莹莹的。地上散着碎酒坛、断兵器，还有一面塌了的石桌。


    三百年前的酒气，仿佛还卡在石头缝里。


    黑袍人踩着满地碎瓷，脚步慢了下来。


    他弯腰，从碎瓷里捡起半个酒碗。


    碗底刻着个“三“字。


    “这儿。“他声音很低，“他当年坐在这儿跟本座拍桌子，说再悔棋他就是王八。“


    “然后呢？“


    “然后他连悔了七步。“


    苏晚没笑。


    因为洞府深处，传来了笑声。


    “老七！可算来了！“


    第一重大门，开着。


    门后是个灯火通明的大厅，石桌上摆满了酒菜，热气腾腾。那高壮的青白汉子坐在主位，看见他们进来，一拍桌子站起来。


    “坐坐坐！酒都温好了！“


    苏晚扫了一眼。


    大厅里就他一个。


    两重大门，第一重大开，第二重，在大厅尽头，紧紧闭着。门缝里，绿光一漾一漾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头呼吸。


    “三哥好兴致。“苏晚笑着落座，把背上一个竹筒放上桌，“上门做客，不能白喝三哥的。我们岛子上自己酿的鱼米酒，三哥尝尝。“


    “哎，客气什么！“


    汉子哈哈大笑，伸手就要给黑袍人斟酒。


    他提的那把酒壶，壶嘴一歪，酒液一线斟进碗里。


    苏晚看着那酒。


    酒是清的，清得不对劲，一点酒花都不起，倒进去，碗沿连个泡都没有。


    黑袍人端起碗。


    “三哥。“他忽然说，“三百年前那回，咱俩谁趴在桌子底下？“


    汉子斟酒的手没停。


    “你啊！“他笑得洪亮，“你酒量不行，三哥还不知道？“


    黑袍人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醉蟹呢？“


    “什么醉蟹？“
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“


    黑袍人笑了笑，把那碗酒，轻轻放回了桌上。


    “三哥记性不好了。“他说，“三百年前趴在桌子底下的是你。本座把你灌到钻桌底，你在底下睡了一宿，第二天非说本座偷袭。“


    “还有醉蟹。“他一字一句，“本座摸进你后厨偷吃的那坛，是你藏了三十年的命根子。你醒来追了本座三片海域。“


    “这些事，本座记得，你不记得？“


    汉子脸上的笑，僵住了。


    那个分毫不差的弧度，一点一点淡下去。


    他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

    再开口时，声音变了。


    不再是那个闷闷的、热乎的水底泡音。


    是温和的，客气的，跟黑石岛上那个“门环“，一模一样的声音。


    “记性好，是件好事。“它说，“可惜，记性好的人，通常活得不长。“


    大厅里的灯火，齐刷刷矮了一截。


    “酒里是什么？“苏晚问。


    “一点小东西。“门环借那张脸微笑，“喝了，他会自己站起来，自己走进第二重门。妖王老七的骨头，封一扇门，正好。“


    “三百年前拆他的时候，拆急了，漏了一块在外面。“它看着黑袍人，“如今他自己送上门，补齐了，这扇门，就再也开不了第二次。“


    “哦对了。“


    它的视线转向苏晚，温和里透出一点贪婪。


    “顺便，把那根竿子，也留下。“


    黑袍人周身黑气炸开。


    “就凭你？“


    “凭我？“门环笑了，“我凭这个。“


    它抬手，按在自己胸口。


    青白汉子的身体猛地弓起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。那张脸痛苦地扭曲着，有一瞬间，苏晚看见那双定住的眼珠里，猛地翻出一点活气。


    “老七……跑……“


    两个字刚出口，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

    汉子的七窍里，丝丝缕缕的绿光往外冒。


    第二重门，轰隆隆地开了一条缝。


    门缝里，绿光暴涨，一只由绿光凝成的、湿漉漉的大手，从门里探了出来，五根手指上，缠着五根发光的线。


    线的另一头，拴在汉子的四肢和脖子上。


    像提一只木偶。


    “看见了？“门环操控着那张脸，笑得慈爱，“你三哥的魂，在我门后头拴着呢。我扯一下，他动一下。“


    “你动手啊。“它挑衅地看着黑袍人，“你一掌拍死这具身子，正好，省得我费力气。“


    黑袍人黑气凝在掌心，硬生生停住。


    他不敢拍。


    那是老三的身子。


    门环笑得更开心了，绿光大手一翻，五根线同时收紧，汉子被提着，一步一步，朝第二重门走去。


    “不要管我……“那张脸挣扎着，从牙缝里挤字，“封门……先封门……“


    “闭嘴。“门环温和地说。


    绿光勒紧，汉子的声音断了。


    苏晚一直没动。


    她坐在酒桌前，看着这一幕，忽然把自己带来的那筒鱼米酒，推到了桌子中间。


    “你说完了？“她问。


    “轮到我了。“


    她站起来，反手抽出定海竿。


    竿身上的龙纹，在绿光里亮了起来。


    “你那五根线，拴的是他的身子。“苏晚说，“他的魂，你拴在门后头。“


    “巧了。“


    她把一片暗金色的鳞片，挂上了鱼钩。


    老三的本命鳞。


    “我这根竿子，别的不行。“


    “就会，从门里头，往外钓东西。“


    竿尖一沉，苏晚踏桌而起，鱼钩带着本命鳞，划出一道金光，越过被提着的汉子，直直甩进那道开着的门缝里。


    【定向垂钓。类别：镇。】


    【检测到门内封印物：妖王残魂。】


    【检测到同源残片：妖王令·其三。】


    【咬钩了。】


    门里，传来一声暴怒的嘶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