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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他三百年前就拴好了线

    第七天,卯时。


    岛上没人睡觉。


    新接的泉水管排在木槽里,甜水哗哗地流,排到三十七口水窖里。九千人按方持正编的甲户排着队,一人一瓢,喝完把瓢递给下一个。


    没人说话,都盯着东边的海。


    赵铁生新打的鳞粉箭头分发到了四座礁台,床弩上了弦。老三披着件粗布褂子坐在井台边,腰里别着酒葫芦,酒葫芦里装的是水。他绿线没拔净,沾酒就容易犯困,这是苏晚的命令。


    男主站在苏晚身边,黑袍在晨风里贴着脚踝。


    “怕?”他问。


    “算账呢。”苏晚抱着定海竿,竿尖垂在地上,“收网按门的距离收,咱们封了三座,离最近的活门隔着大半个海域。理论上,今天收不到咱们头上。”


    “本座问的是你怕不怕。”


    “怕也没用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“你怕不怕?”


    他没答。


    天边泛起第一缕白的时候,北边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

    “亮了!海上亮了!”


    苏晚举起定海竿。


    竿身上的龙纹没有亮。示警不是冲他们来的。


    北边海天交界的地方,海水底下透起一层绿光,很淡,像有人在极深的海底点了盏灯。那光慢慢升起来,不是一根柱子,是一个弧。


    一个巨大的、绿色的弧,从海底两头往上长,长到半空,往中间合拢。


    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海面上张开了口袋。


    口袋里兜着一座岛。


    岛上的火堆、桅杆、刚抽穗的麦地、晒在礁石上的渔网,全在那个绿弧里头。弧口往中间一收的时候,岛上有人影跑出来,跑到岸边,跳海。


    跳海的人落进绿弧边上的海水里,像落进了一锅滚开的绿粥,连个泡都没冒,顺着弧边滑了回去。


    弧口合拢。


    绿光沉下去。


    海面平了。


    那座岛连同岛上的人,像从来没在海面上长过。


    世界频道死寂了三秒,然后刷了屏。


    “没了,冰岛没了。”


    “三千多人,三千多人啊。”


    “排行榜,你们看排行榜,名字灰了。”


    苏晚低头看腕上的排行。


    前一千名的列表里,有一百个名字在同一瞬变成了灰色,整整齐齐,像有人拿橡皮一排抹过去的。


    灰名不是死亡标记。死亡的名字是黑的,黑了就没了。


    灰的是“状态未知”。


    她想起门后那张网上挂着的密密麻麻的东西。鱼,兽,人,魂,都挂着,像晒鱼干。


    他们没死。


    他们被挂起来了。


    “又亮了!东……”


    东边的海底下,第二个绿弧升起来。


    第三个在西边。第四个在南边。


    天光彻底亮起来的半个时辰里,这一片海域的四面八方,升起了二十几个绿色的口袋,一个一个合拢,一个一个沉下去。每沉一个,排行榜上就灰一片名字。


    苏晚数着,没数完。


    一百座。


    整整一百座岛,在一个早晨,被收进了网里。


    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绿弧,在十四海里外。弧口合拢的时候,岛上最高的那根桅杆顶上还挂着件红衣裳,红光在绿里头一闪,没了。


    方持正不知什么时候上了礁台,断腿眼镜挂在耳朵上,手里捏着名册,指节发白。


    “苏岛主。”他声音发哑,“名册上这些人……”


    “没死。”苏晚说,“被收进网里了,挂着。只要网在,人就还在。”


    方持正看着她。


    “那就还能捞?”


    “能。”


    苏晚说这个字的时候,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有多稳。老教师却像抓住了什么,扶着礁石站起来,回头冲礁台下乌泱泱跪着坐着的人群吼了一嗓子。


    “都听见了没有!人还在!苏岛主说还能捞!”


    人群里先是安静,接着爆发出一阵带着哭腔的应声。


    绿弧再也没在他们岛附近升起来。


    有那么一回,海面底下透上来过一层淡绿,绿光在岛外两海里的地方绕了个圈,像一只手伸进屋里摸索,摸了个空,又缩了回去。


    11号门的锚点在井底被拔干净了。07号门、03号门封着。这片海域没有“活门”,网的手够不进来。


    封门者的岛,成了收网日整片海域唯一收不走的地方。


    世界频道有人反应过来了。


    “她岛上没亮绿光。”


    “封了门的地方,网不收?”


    “划船!往苏晚那个方向划!去封门者的岛,那里收不走!”


    弹幕的风向一夜之间又变了。三天前还在刷“她凭什么替所有人关门”的那些人,现在疯了一样打听她岛的坐标。坐标本来就常驻在全服的榜单上,红字标着,像悬赏。


    此刻那行红字像根救命的浮木。


    密密麻麻的船开始从各个方向往这边划。


    入夜,庆功酒没人喝。


    九千人分了三组轮流睡,礁台加了双岗,新来的船在锚地外排成长龙,按方持正的规矩,一条船一条船查,查过了才给淡水。


    苏晚坐在木楼里,桌上摆着三截黑骨。


    妖王令其七,妖王令其三,妖王令其二。


    三截骨头并排躺着,骨面上的古字在烛光里幽幽地亮。她把定海竿横放在桌上,竿身龙纹和三块骨头上的光,不知什么时候对上了频率,一闪一闪,像在呼吸。


    男主坐在她对面,脸色不太对。


    从那三个绿光绕岛的时候起,他就没怎么说过话。


    “过来。”苏晚把三块骨头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它们叫你呢。”


    他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那块“二”字骨,三截骨头同时震了一下。


    黑光从骨头缝里炸出来,顺着他的指尖窜上胳膊。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椅背一仰,黑瞳里墨色翻涌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深处倒带。


    苏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


    血契滚烫。


    她没松手,另一只手按住定海竿,渡魂的意念顺着竿尖导出去,轻轻覆在他眉心。


    “看就看,别掉进去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拽着你呢。”


    他的瞳孔散了一瞬,又聚拢。


    他看见了。


    绿光。


    铺天盖地的绿光,一张网从海面一直挂到天顶,网上挂满了东西,最旧的那些挂了不知多少年,鳞都白了。


    他自己站在网的正下方,黑袍,浑身是血,手里的断刀只剩半截。


    网的最深处,那双眼睛垂下来看着他,像人看井底的一只蛙。


    他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是三百年前的,年轻,傲气,带着笑。


    “谈个买卖。”


    网没有声音,绿光闪了闪。


    “你要的是这七扇门开,门开了,你那张网才能撒到门这边来。”三百年前的他把断刀往脚下一插,“拆了我。七块,一块堵一扇门。我堵在里头,你的环拔不动,门就开不了。”


    绿光剧烈地晃了一下。


    那双眼睛似乎笑了。


    “你图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图你捞不干净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还有一口气在,你这网就有窟窿。”


    他把手腕伸了出去。


    手腕上,不知什么时候系着一根线。


    很细的一根线,不是绿色的,是鱼线的白色,一直往上,穿过网眼,穿过三百年的海水,穿过他看不清的重重雾气。


    线的另一头,在很远很远的将来。


    他顺着线往那头看。


    他看见一块礁石,看见一截断成两截的钓竿,看见一个抱着钓竿的姑娘,灰头土脸,眼神很亮,正低头往钩上挂饵。


    姑娘的脸隔着三百年的水,看不真切。


    他却笑了,冲那双俯视的眼睛扬了扬下巴。


    “瞧见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在那头,有人。”


    画面碎了。


    男主猛地回神,额头上全是冷汗,喘着气,反手攥住了苏晚还按在他腕上的手。


    屋里烛火摇曳。


    三块黑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成了一体,躺在桌上,骨面上“七”“三”“二”三个字连成了一道,缝隙严丝合缝。


    系统的提示在苏晚眼前跳出来。


    【妖王令·其二已收录。】


    【妖王封印完整度:百分之七十六。】


    【记忆碎片·其二已解锁。】


    苏晚看着他。


    “想起来了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嗓子发紧,“不是它拆的我。是我自己求它拆的。七块骨头堵七扇门,它拔不动环,门就开不了。我拿自己当楔子,钉了三百年。”
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
    “然后我看见一根线。”他盯着她,眼神复杂得很,像惊,像喜,又像隔了三百年终于落地的一块石头,“系在我手腕上,线头在三百年后,一个抱钓竿的人手里。”


    苏晚没说话。


    “我当时跟那张网说,”他喉咙滚了一下,“我说,我在那头,有人。”


    木楼外头,海浪拍着礁石,新来的船在锚地里吱呀作响。


    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。


    苏晚抽回手,拿起定海竿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疼吗?”


    “……疼。”


    “疼就对了。”她把合成一体的妖王令收进竿身的暗格,“我不管三百年前你顺那根线看见的是谁。”


    她站起身,把定海竿往肩上一扛。


    “现在竿在我手里,线是我抛的,人是我钓的。你三百年前等没等着人我不知道,反正我这条线上,挂的是你。”


    男主坐在原地,仰头看她,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,笑到后来,眼眶有点红。


    “本座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说,是我赚了。”
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世界频道响了。


    不是几十个人在刷,是所有频道同时亮了,亮得刺眼。


    苏晚低头。


    那一百个灰掉的名字,齐齐在同一瞬上线了。


    没有头像,没有编号,一百个名字在公屏上整整齐齐地排成队列,发了同一句话。


    “七天后,收你们。”


    一模一样的字,一模一样的时间戳。


    发信人位置共享,一百个定位,整整齐齐标在门后那张巨网的一百个网眼上。


    紧跟着,北方的夜空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

    当。


    不是丧钟那种拖着长音的鸣法。


    是三短一长。


    当,当,当。当。


    巡海夜叉连滚带爬地冲上木楼,灯笼都跑歪了。


    “岛主!北边!北门那个方向,钟乱了!守钟的那个调子我认得,这是……这是求救的敲法!”


    桌上的定海竿无风自动,竿尖缓缓抬起,越过窗棂,死死指向北方。


    男主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干净。


    “老二。”他站起身,黑袍的下摆扫过凳脚,“他守不住了。”


    苏晚看着窗外北方那颗最暗的星,把肩头上的钓竿握紧了。


    “歇不成了。”她说,“收拾东西,北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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