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卯时。
岛上没人睡觉。
新接的泉水管排在木槽里,甜水哗哗地流,排到三十七口水窖里。九千人按方持正编的甲户排着队,一人一瓢,喝完把瓢递给下一个。
没人说话,都盯着东边的海。
赵铁生新打的鳞粉箭头分发到了四座礁台,床弩上了弦。老三披着件粗布褂子坐在井台边,腰里别着酒葫芦,酒葫芦里装的是水。他绿线没拔净,沾酒就容易犯困,这是苏晚的命令。
男主站在苏晚身边,黑袍在晨风里贴着脚踝。
“怕?”他问。
“算账呢。”苏晚抱着定海竿,竿尖垂在地上,“收网按门的距离收,咱们封了三座,离最近的活门隔着大半个海域。理论上,今天收不到咱们头上。”
“本座问的是你怕不怕。”
“怕也没用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“你怕不怕?”
他没答。
天边泛起第一缕白的时候,北边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“亮了!海上亮了!”
苏晚举起定海竿。
竿身上的龙纹没有亮。示警不是冲他们来的。
北边海天交界的地方,海水底下透起一层绿光,很淡,像有人在极深的海底点了盏灯。那光慢慢升起来,不是一根柱子,是一个弧。
一个巨大的、绿色的弧,从海底两头往上长,长到半空,往中间合拢。
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海面上张开了口袋。
口袋里兜着一座岛。
岛上的火堆、桅杆、刚抽穗的麦地、晒在礁石上的渔网,全在那个绿弧里头。弧口往中间一收的时候,岛上有人影跑出来,跑到岸边,跳海。
跳海的人落进绿弧边上的海水里,像落进了一锅滚开的绿粥,连个泡都没冒,顺着弧边滑了回去。
弧口合拢。
绿光沉下去。
海面平了。
那座岛连同岛上的人,像从来没在海面上长过。
世界频道死寂了三秒,然后刷了屏。
“没了,冰岛没了。”
“三千多人,三千多人啊。”
“排行榜,你们看排行榜,名字灰了。”
苏晚低头看腕上的排行。
前一千名的列表里,有一百个名字在同一瞬变成了灰色,整整齐齐,像有人拿橡皮一排抹过去的。
灰名不是死亡标记。死亡的名字是黑的,黑了就没了。
灰的是“状态未知”。
她想起门后那张网上挂着的密密麻麻的东西。鱼,兽,人,魂,都挂着,像晒鱼干。
他们没死。
他们被挂起来了。
“又亮了!东……”
东边的海底下,第二个绿弧升起来。
第三个在西边。第四个在南边。
天光彻底亮起来的半个时辰里,这一片海域的四面八方,升起了二十几个绿色的口袋,一个一个合拢,一个一个沉下去。每沉一个,排行榜上就灰一片名字。
苏晚数着,没数完。
一百座。
整整一百座岛,在一个早晨,被收进了网里。
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绿弧,在十四海里外。弧口合拢的时候,岛上最高的那根桅杆顶上还挂着件红衣裳,红光在绿里头一闪,没了。
方持正不知什么时候上了礁台,断腿眼镜挂在耳朵上,手里捏着名册,指节发白。
“苏岛主。”他声音发哑,“名册上这些人……”
“没死。”苏晚说,“被收进网里了,挂着。只要网在,人就还在。”
方持正看着她。
“那就还能捞?”
“能。”
苏晚说这个字的时候,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有多稳。老教师却像抓住了什么,扶着礁石站起来,回头冲礁台下乌泱泱跪着坐着的人群吼了一嗓子。
“都听见了没有!人还在!苏岛主说还能捞!”
人群里先是安静,接着爆发出一阵带着哭腔的应声。
绿弧再也没在他们岛附近升起来。
有那么一回,海面底下透上来过一层淡绿,绿光在岛外两海里的地方绕了个圈,像一只手伸进屋里摸索,摸了个空,又缩了回去。
11号门的锚点在井底被拔干净了。07号门、03号门封着。这片海域没有“活门”,网的手够不进来。
封门者的岛,成了收网日整片海域唯一收不走的地方。
世界频道有人反应过来了。
“她岛上没亮绿光。”
“封了门的地方,网不收?”
“划船!往苏晚那个方向划!去封门者的岛,那里收不走!”
弹幕的风向一夜之间又变了。三天前还在刷“她凭什么替所有人关门”的那些人,现在疯了一样打听她岛的坐标。坐标本来就常驻在全服的榜单上,红字标着,像悬赏。
此刻那行红字像根救命的浮木。
密密麻麻的船开始从各个方向往这边划。
入夜,庆功酒没人喝。
九千人分了三组轮流睡,礁台加了双岗,新来的船在锚地外排成长龙,按方持正的规矩,一条船一条船查,查过了才给淡水。
苏晚坐在木楼里,桌上摆着三截黑骨。
妖王令其七,妖王令其三,妖王令其二。
三截骨头并排躺着,骨面上的古字在烛光里幽幽地亮。她把定海竿横放在桌上,竿身龙纹和三块骨头上的光,不知什么时候对上了频率,一闪一闪,像在呼吸。
男主坐在她对面,脸色不太对。
从那三个绿光绕岛的时候起,他就没怎么说过话。
“过来。”苏晚把三块骨头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它们叫你呢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那块“二”字骨,三截骨头同时震了一下。
黑光从骨头缝里炸出来,顺着他的指尖窜上胳膊。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椅背一仰,黑瞳里墨色翻涌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深处倒带。
苏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
血契滚烫。
她没松手,另一只手按住定海竿,渡魂的意念顺着竿尖导出去,轻轻覆在他眉心。
“看就看,别掉进去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拽着你呢。”
他的瞳孔散了一瞬,又聚拢。
他看见了。
绿光。
铺天盖地的绿光,一张网从海面一直挂到天顶,网上挂满了东西,最旧的那些挂了不知多少年,鳞都白了。
他自己站在网的正下方,黑袍,浑身是血,手里的断刀只剩半截。
网的最深处,那双眼睛垂下来看着他,像人看井底的一只蛙。
他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是三百年前的,年轻,傲气,带着笑。
“谈个买卖。”
网没有声音,绿光闪了闪。
“你要的是这七扇门开,门开了,你那张网才能撒到门这边来。”三百年前的他把断刀往脚下一插,“拆了我。七块,一块堵一扇门。我堵在里头,你的环拔不动,门就开不了。”
绿光剧烈地晃了一下。
那双眼睛似乎笑了。
“你图什么?”
“图你捞不干净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还有一口气在,你这网就有窟窿。”
他把手腕伸了出去。
手腕上,不知什么时候系着一根线。
很细的一根线,不是绿色的,是鱼线的白色,一直往上,穿过网眼,穿过三百年的海水,穿过他看不清的重重雾气。
线的另一头,在很远很远的将来。
他顺着线往那头看。
他看见一块礁石,看见一截断成两截的钓竿,看见一个抱着钓竿的姑娘,灰头土脸,眼神很亮,正低头往钩上挂饵。
姑娘的脸隔着三百年的水,看不真切。
他却笑了,冲那双俯视的眼睛扬了扬下巴。
“瞧见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在那头,有人。”
画面碎了。
男主猛地回神,额头上全是冷汗,喘着气,反手攥住了苏晚还按在他腕上的手。
屋里烛火摇曳。
三块黑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成了一体,躺在桌上,骨面上“七”“三”“二”三个字连成了一道,缝隙严丝合缝。
系统的提示在苏晚眼前跳出来。
【妖王令·其二已收录。】
【妖王封印完整度:百分之七十六。】
【记忆碎片·其二已解锁。】
苏晚看着他。
“想起来了?”
“嗯。”他嗓子发紧,“不是它拆的我。是我自己求它拆的。七块骨头堵七扇门,它拔不动环,门就开不了。我拿自己当楔子,钉了三百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看见一根线。”他盯着她,眼神复杂得很,像惊,像喜,又像隔了三百年终于落地的一块石头,“系在我手腕上,线头在三百年后,一个抱钓竿的人手里。”
苏晚没说话。
“我当时跟那张网说,”他喉咙滚了一下,“我说,我在那头,有人。”
木楼外头,海浪拍着礁石,新来的船在锚地里吱呀作响。
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。
苏晚抽回手,拿起定海竿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疼吗?”
“……疼。”
“疼就对了。”她把合成一体的妖王令收进竿身的暗格,“我不管三百年前你顺那根线看见的是谁。”
她站起身,把定海竿往肩上一扛。
“现在竿在我手里,线是我抛的,人是我钓的。你三百年前等没等着人我不知道,反正我这条线上,挂的是你。”
男主坐在原地,仰头看她,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,笑到后来,眼眶有点红。
“本座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说,是我赚了。”
就在这时候,世界频道响了。
不是几十个人在刷,是所有频道同时亮了,亮得刺眼。
苏晚低头。
那一百个灰掉的名字,齐齐在同一瞬上线了。
没有头像,没有编号,一百个名字在公屏上整整齐齐地排成队列,发了同一句话。
“七天后,收你们。”
一模一样的字,一模一样的时间戳。
发信人位置共享,一百个定位,整整齐齐标在门后那张巨网的一百个网眼上。
紧跟着,北方的夜空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当。
不是丧钟那种拖着长音的鸣法。
是三短一长。
当,当,当。当。
巡海夜叉连滚带爬地冲上木楼,灯笼都跑歪了。
“岛主!北边!北门那个方向,钟乱了!守钟的那个调子我认得,这是……这是求救的敲法!”
桌上的定海竿无风自动,竿尖缓缓抬起,越过窗棂,死死指向北方。
男主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干净。
“老二。”他站起身,黑袍的下摆扫过凳脚,“他守不住了。”
苏晚看着窗外北方那颗最暗的星,把肩头上的钓竿握紧了。
“歇不成了。”她说,“收拾东西,北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