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的船选了七条。
老元亲自掌舵。白龟活了不知多少年,哪片海有寒流、哪片海起碎冰,它闭着眼都摸得回去。
岛上的事,苏晚安排了整整一夜。
唐小满守大本营,方持正总领新编的九千人,甲户名册再核一遍,新来的船只准泊在外海,淡水按瓢发。黑脸带七岛联防的船队巡弋,赵铁生的炉子不熄,鳞粉箭头能打多少打多少。
“七天。”苏晚站在码头上跟唐小满交底,“那些东西放了话,七天后来收我们。我们七天内回来。”
“回不来呢?”
“回不来你就把泉眼的铁管拆了,带人往封死门的岛撤。07、03两门封着,网的手伸不进封门区。”苏晚顿了顿,“别来捞我。守住人,就是守住后路。”
唐小满抿着嘴,半天,伸手把自己腰里那把短刀解下来,塞进苏晚手里。
“那你把这个带上。回来还我。”
苏晚没推辞,收下了。
老三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蹲在船头啃鱼干,啃两口往怀里揣一块。小哮趴在他脚边,现在这狗已经认了命,天天拿他当靠山,殊不知靠山三百年前是它主子最头疼的酒肉朋友。
男主立在船尾,黑袍被北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,一路无话。
船行第三天,海水开始变颜色。
蓝的变成灰的,灰的变成一种发乌的青。风里带了冰碴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海面上开始漂碎冰,冰块有桌子大,白得发蓝,老元指挥着虾兵左一篙右一篙地躲。
巡海夜叉抱着灯笼缩在船舱口,牙打着战。
“再往前就是北门的地界了。”它吸着鼻子,“小的当年巡海,最不爱来这边。冷。守这门的主儿也冷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。”
“老二什么性子?”苏晚问。
“轴。”老三头也不抬,“我们七个里头最轴的一个。当年老七掀我洞府偷醉蟹,我追着他打了三片海,老二就在旁边礁石上坐着,坐了三天,就为了等退潮捡一只爬错岸的老蚌,送回海里去。”
“……这有什么好等三天的?”
“他说那蚌驮着一座小庙的香火。”老三把鱼干咽下去,“就这么个东西。他认定要守的,你拿刀架他脖子上他都不挪窝。”
苏晚看了男主一眼。
男主脸色沉得很。
第四天夜里,出事了。
先是小哮站起来,背上的毛全炸了,喉咙里滚着呜呜的声音,冲着船左舷的黑海里。
海面上有船。
不是一条,是十几条,破破烂烂的小舢板,没有灯火,没有帆,就那么静静地浮在碎冰之间,随着浪一上一下。
每条舢板上都站着人。
站得笔直,面朝他们的船队,一动不动。
老元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是前几天收网收走的。”它声音压得极低,“衣裳我认得,冰岛那帮采冰的,领头那个穿过红坎肩。”
苏晚举起定海竿。
示警类别下,竿身上的龙纹亮了一半,不是大凶的亮法,是那种黏糊糊的、迟疑的亮,像照见了一团说不清是死是活的东西。
舢板上的人忽然齐齐抬起手。
十几条手臂抬得一样高,一样齐,往北指。
然后他们张嘴了。
隔着几十丈的海面,声音清清楚楚地飘过来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用的却是同一个腔调,平平板板,没有起伏。
“七天后,收你们。”
“北边好。”
“门后头好。”
“跟我们走。”
虾兵里有年纪小的,吓得篙都掉了。
苏晚握着钓竿,手心全是汗。
这些人没死。身体在船上,魂在网里,网借着他们的嘴、他们的手、他们还认得家乡的脸,来给她带路。
“射吗?”赵铁生的徒弟压着嗓子问,床弩已经摇起来了。
“不射。”苏晚盯着那些指着北方的手,“他们在等人动手。杀一个,明早全服就都看见封门者射杀采冰的渔民。绕。”
老元早等着这个字,船头一压,七条船拐了个大弯,从舢板阵的东边切了过去。
擦着最近一条舢板过去的时候,苏晚看清了那穿红坎肩的汉子的脸。
脸上挂着笑,眼睛却是睁着睡觉的人才有的那种浑浊。他保持着抬手北指的姿势,嘴唇翕动,反反复复就是那两句。
北边好。门后头好。
船过去很久,小哮背上的毛才顺下去。
第五天黄昏,他们看见了北门。
所有人都以为门该在岛上,在礁石上,在某座黑沉沉的山肚子里。
北门没有。
北门在海面上,是一块冻住的海。
方圆十几里的海水整个冻成了一块乌青色的巨冰,冰面拱起一个巨大的弧度,像海面底下有什么东西要顶出来,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,将出未出,定格在那儿,已经定格了三百年。
冰是半透明的。
冰底下,透得出绿光。
绿光被压成薄薄的一层,在冰下缓缓流动,像一锅封在玻璃里的、永远烧不开的水。
巨冰的正中央,趴着一座山。
那不是山。
苏晚看清的时候,手里的钓竿抖了一下。
那是一只龟。
一只大到让人没法相信自己眼睛的玄色巨龟,龟壳上的纹路像大地的山川河流,每一道纹路里都结着三百年的霜。它就那么趴在冰层的拱顶最高处,四肢深深嵌进冰里,头颈低垂,用自己的整个身子、整个壳,压着底下那层将出未出的门。
冰面上缠着线。
无数根绿色的线,从冰缝里长出来,穿过它的壳缝、四肢、脖颈,把它一寸一寸地缝在冰上。有些线已经勒进了肉里,勒进去的地方没有血,只有白霜。
它还在喘气。
每喘一口气,那层冰就微微地起伏一下,冰下的绿光就被压回去一分。
一座会喘气的山,替一百亿人压着门,压了三百年。
船头上没人说话。
老三手里的鱼干掉在了甲板上。
男主一步踏上船舷,黑袍翻卷,声音第一次有了苏晚没听过的东西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。
“二哥。”
巨龟没有动。
它的眼睛闭着,眉骨上结了两根冰棱。
巡海夜叉忽然指着巨冰的另一头,声音都岔了。
“钟!岛主,你们看钟!”
巨冰边缘,一根不知什么年代的石柱歪歪斜斜地立着,石柱顶上挂着一口青铜大钟,钟身绿锈斑驳。
这几天夜里他们听见的钟声,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可是钟下没人。
钟锤冻在半空里,离钟身还有半尺,纹丝不动。
没有风。
这片冻海连风都是死的。
三短一长的求救信号,是谁敲的?
苏晚猛地转头,定海竿在掌心里烫得惊人。示警的龙纹这一回不是亮一半,是全亮了,从竿尾一路烧到竿尖,死死指向一个方向。
不是门。
是巨冰西边,一片终年不化的冰山群。
冰山群最深处的海面上,安安静静地浮着一座洞府。
洞府的门是从里面封死的。
九根巨大的冰链从门内穿出,把门缠了一层又一层,链身上的霜厚得像树的年轮,一看就知道封了不止三百年。
门上没有字,只有一道指力刻进去的旧痕,刻得极深,深到冰里。
老三的脸一下子白了,喃喃地念出那行字的意思,那是他们兄弟间才认得的、最老的一种妖文。
“入此门者,就是网的下一根线。”
“大哥的洞府……”老三咽了口唾沫,“他把自己封在这儿了。离二哥,不到十里。”
男主盯着那座封死的洞府,指节捏得发白。
就在这时,那口冻在半空的钟,毫无征兆地响了。
当。
没有人碰它。
钟锤还悬在半尺之外。
当。当。
三短。
然后是最后一声,拖得又长又慢。
当。
钟声里,巨龟紧闭的眼角,无声地滑下一滴水来。
那滴水刚离开龟壳就冻成了冰珠,砸在冰面上,碎成了几瓣。
定海竿的竿尖在巨龟和封死的洞府之间,剧烈地、来回地颤动,像一个人在两个答案之间,怎么也拿不定主意。
苏晚握着竿,缓缓开口。
“求救是真的。”
她看着那口自己会响的钟,又看向那扇从里面封死的门。
“可发信号的东西,好像不止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