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是被掌心那点凉意弄醒的。
睡前她把那根针压在枕头底下,图个安心。结果三更不到,针尾那片“三“字鳞贴着她的手心,一下一下地烫,又一下一下地凉,节奏掐得很死,像有人隔着枕头,用指节在敲她的手。
她闭着眼数了数。
三短,两长,再三短。
苏晚当场就清醒了,心里那点没睡醒的火气腾地冒上来,又被她按了回去。
在现代加班的时候,她最恨的就是凌晨三点手机震。领导一句“在吗“,能让她心跳漏半拍。穿越了,本以为逃出了这种日子,没想到一个妖王三叔,比领导还准时。
她披衣掀帘。
男主就靠在棚外的木桩上,黑袍上落了一层夜露。听见动静,他睁开眼,先看她,再看她手里的针。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他没等她开口,“三短两长,龙宫的水底急警。我小时候在东海住过,这套号我听过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有东西要动手。”男主盯着那片鳞,“不是在东海,是在我们这头。而且……快了。”
苏晚低头看针。
最后那三短,比方才更急了,鳞上的幽蓝一闪一闪,映得她掌心发青。
她忽然不困了。
人被这种节奏催着,会本能地心慌,像考试最后五分钟,答题卡还空着一半。可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,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慌压到脚底。
“叫人。”
议事棚里,油灯被重新点上。
唐小满是握着刀来的,发髻都没散,显然是和衣睡的。方持正被人搀着,断腿走不快,眼镜倒是擦得锃亮。赵铁生打着哈欠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干粮。最狼狈的是敖朔,少年头发睡得一边翘一边塌,黑角上挂了片草叶。
苏晚没工夫笑他,把针往桌上一放。
“它要在咱们这儿敲第二下。先猜地方。”
众人围着那张手绘岛图,一时没人说话。
最后是方持正开口。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,在图上慢慢划了一道,从岛心老树,划到码头,再划到淡水井。
“我教历史的,不懂你们这些神通。”他说,“可我就认一个理。它上回拼了命,也要把这三口井钉死,说明这三处,金贵。”
“这三处是地脉往东海走的根。”
方持正抬起眼,镜片反着油灯光。
“上回它是想从东海,往咱们这边铺路,没铺成。那你们说,这回它急成这样,会不会反过来,顺着这三条根,往东海里,送点东西?”
棚子里一下静了。
敖朔脸上的睡意没了。
苏晚盯着那三条线,后背微微发凉。
她想通了。网道断了,它没法硬铺,那就不铺了,直接借男主当年留下的那一线,把东西顺根送进西游。送到了,东海里就多了一颗它的钉子。
“送去的,八成还是针。”男主声音发沉,“跟我三叔一样的针。”
“走。”苏晚抓起竿,“老树那条根最深,先堵那儿。”
一行人摸黑上了岛心高地。
那棵老树黑黢黢地立着,树影铺在地上,像一只摊开的手掌。树下的土昨夜被火燎过,焦黑一片,风一吹,有股糊味。
苏晚刚靠近,定海竿在手里轻轻一沉。
“土里有东西,在爬。”
赵铁生立刻让箭手散开,十几支鳞粉箭对准了树根。
可等了半晌,焦土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苏晚的眉头却越皱越紧。她慢慢抬起竿,竿尖没指地下,指着树杈最高处。
月光底下,树杈上蹲着个东西。
比老树环小得多,一身发灰的白,佝偻着,像个披着旧白袍子的瘦老人。它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看不见,若不是竿在颤,众人几乎要把它当成一截枯死的树瘤。
白袍老人慢慢转过身。
苏晚看清了那张脸,心里没来由地一软。
白须,白眉,满脸的褶子,头上歪戴一顶掉了珠的破冠,活脱脱就是村口晒了一辈子太阳、见谁都笑着递把瓜子的老人。他那双眼睛浑浊,看着众人,先是惶恐,再是局促,最后,竟红了眼眶。
“别、别放箭。”他声音又干又颤,像两片枯树皮在搓,“小老儿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“小老儿,是来喊冤的。”
唐小满握刀的手松了半分。
老人从树杈上颤巍巍地下来,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差点栽倒,扶着树干才站稳。他朝着苏晚,深深作了个揖,腰弯得很低,白胡子几乎要扫到地。
“姑娘,小老儿本是泾河边上,一个不入流的小河神。”
“五百年前,泾河里出了大事。那算命的袁守诚,跟我家龙王斗气,龙王一时糊涂,改了降雨的时辰点数,犯了天条,被押上剐龙台,一刀斩了。”
老人说到这儿,浑浊的眼泪顺着褶子往下淌,砸在焦土上。
“龙王一死,水府散了,千百个虾兵蟹将,树倒猢狲散。小老儿无依无靠,不知怎么,就被一股绿水卷了进去,一困,就是五百年。”
“五百年啊姑娘。”他抬起泪脸,“小老儿在里头,看着它们长出一个又一个结,看着它们学人的样子,学人的声音,连哭都学得惟妙惟肖。”
“三个月前,小老儿听见它们说,要借一个妖王的心软,在东海上开一道缝。小老儿怕,小老儿也是这么没了家的。小老儿拼着五百年的修为不要,挣出半个身子,顺着地脉,逃到了姑娘这儿。”
他往前一步,扑通一声,竟直挺挺跪了下去。
“小老儿知道,姑娘的钓竿,通着东海。”
“求姑娘开恩,把小老儿钓去东海。小老儿要在龙王面前,亲口喊这个冤,亲口告诉他,是什么脏东西,要往他的海里钻!”
夜风穿过老树,吹得白袍猎猎。
高地上没人说话。
苏晚盯着跪在地上的老人,心里那点软,一层一层地往上泛。
她想起自己奶奶。老家拆迁那年,奶奶也是这样,攥着她的手,浑浊着眼睛,跟她讲老房子的事,一句一句,全是没处说的委屈。那种老人特有的、被时代甩下的惶恐,装不出来。
她差一点,就抬手让赵铁生收箭了。
可就在她手要抬起来的瞬间,男主极轻地,碰了碰她的手腕。
不是拦。
是提醒。
苏晚一个激灵,脑子里那根加班练出来的弦,绷紧了。
她在职场见过太多人哭。真委屈的人哭,是埋着头哭;想让你办事的人哭,是一边哭,一边拿眼睛瞟你。
眼前这位,眼泪是真的,可他哭诉的每一个换气的空当,那双浑浊的眼睛,都飞快地从她的竿上扫过,再从男主脸上扫过。
他在确认,他们信了几分。
苏晚心里那点软,瞬间凉了。
她没有立刻翻脸,反而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放得很缓,像在跟一个真的老人家拉家常。
“河神老爷,你先起来。地上凉。”
老人一顿,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,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东西,又被泪盖住。他没起,哭得更凶。
“姑娘不答应,小老儿就不起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苏晚说,“不过我念书少,有件事想不通,想跟老爷讨教讨教。”
她蹲下身,跟他平视。
“你说泾河龙王改了雨点数,被斩了。这事儿我听过。可这罪,是龙王自己跟人打赌、违了旨意,罪在他自己,对吧。”
老人的哭声,几不可察地,停了半拍。
“那我就不懂了。”苏晚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,很轻,“他自己犯的事,你一个河神,冤在哪儿呢?”
死寂。
老人脸上的悲戚,僵住了。
就这一瞬,男主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,压得极低,却字字发寒。
“苏晚,他没有脚。”
“他袍子底下是空的,整个人,就吊在树根那根丝上。”
苏晚猛地低头。
白袍的下摆铺开在焦土上,看着严丝合缝。可她顺着竿尖那点幽蓝的光去看,那袍子底下,果然空荡荡的,没有腿,没有脚,只有一根灰白色的细丝,从他身体最深处穿出来,顺着焦土的裂缝,一路扎进老树的根里。
针尖的方向,是东海。
苏晚的血,一点点冷下去。
她忽然觉得后怕。
方才她要是真起了恻隐之心,真把这老东西往东海一钓,顺着地脉的根,他就能堂而皇之地,钻进西游。是她亲手,给东海龙王,送了一根索命的针。
老人缓缓抬起头。
那张慈和的老人脸皮,像被水泡软的纸,从嘴角开始,无声地剥落。皮底下没有河神,只有一团灰白的、绞成针形的丝,针身上幽蓝的光,明灭不定,跟三叔那根,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苏晚,剥落的嘴角里,发出的却不再是枯树皮似的老人声,而是一个像水泡从深井底浮上来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。
“聪明。”
“七,你找的这个人,心比你硬。”
那根针缓缓地转了个方向,针尖从东海,抬了起来,重新对准了苏晚,又越过她,对准她身后的黑袍男主。
“可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今天我扮个河神,你识得破。明天,我扮成你们当年亲手送走的人,扮成你那三百年没见的兄弟,扮成你最舍不得的那个,你也识得破吗?”
“你心里那点软,杀得干净一个我。”
针身上的幽蓝,骤然亮到极致。
“杀得干净,满堂的神佛吗。”
夜风骤停。
苏晚握着竿,没有答这句话。
因为她知道,这不是问她的。这是网,隔着一根针,下给男主的战书。
而男主站在她身后,很久没有出声。
她回头,看见他正盯着那根灰白的针,黑瞳深处,翻涌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怕。
是他好像,从那根针的气息里,认出了什么人。
? ?问个事,如果你是苏晚,那一跪你扛得住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