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主这一沉默,苏晚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。
平时他嘴有多硬,这会儿就有多不对劲。天塌下来他能先冷笑一声,门环当面叫阵他眼皮都不抬,可这会儿他盯着那根灰白的针,像被人隔空点了穴,一动不动。
苏晚没有立刻问。
她先做了件事。
“赵铁生,箭别收,盯着它。”她把定海竿横在身前,挡在男主和针之间,“它现在说什么,都别信。它越是想让你们看什么,你们越别往心里去。”
赵铁生重重点头,十几支鳞粉箭重新端平。
那根灰白的针悬在半空,针尖幽蓝明灭,居然真的不再出声,像是也在等,等男主自己把那句话说出口。
苏晚这才侧过脸,压低声音。
“你认出谁了。”
男主喉结动了动,嗓子发干。
“……六。”
苏晚皱眉。
七兄弟,按序排,她见过的有老大、老二、老三、老五的线索,老七就是眼前这位。唯独老四和老六,从头到尾,一个字都没提过。
仿佛这两个数字,是所有人都刻意绕开的空白。
“你六弟怎么了。”
男主盯着那根针,黑瞳里翻着的东西,比恐惧还复杂。
“这针身上绞的丝,”他声音很低,“有一股气,是六的。”
“不是它学的。”他立刻补了一句,像是怕苏晚不信,又像是怕自己信错,“网能学形,学声音,学哭,可它学不了这个。每个兄弟身上都有一股本命的气,是从一块胎里带出来的,三百年、五百年,散成灰我都认得。”
“这根针里,绞过六的东西。”
高地上夜风很凉。
苏晚却从他这句话里,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。
不是单纯的难过。
是愧疚。
是一个人提起某个名字时,那种连呼吸都要先攒一下力气的、沉甸甸的愧疚。
她没有催。
在职场她学到一件事,一个人要是真想说,你给他递个台阶,他自己会下来;你硬撬,他反而把嘴闭死。
她只是往他身边站近了半步,用很平常的语气说。
“从头说。你六弟,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男主怔了怔,大概没料到她问的是这个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那根针上的幽蓝都暗了一轮,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里没什么欢喜,全是旧事。
“我们七个里,六最不像妖。”
“老二轴,老三滑,我手狠,大哥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。只有六,”男主望着夜空,“六心软得离谱。春天化冰,他能蹲在岸边,把搁浅的小鱼一条一条捡回水里,捡一整天。海里的小妖犯到他手里,他也舍不得罚,关两天就放,末了还塞人干粮。”
“我们都笑他,说他这性子,迟早吃亏。”
男主的声音,慢慢低了下去。
“三百年前,网来了。”
“七扇门,我们七个一人堵一扇。散骨那夜,大家心里都有数,这一去,兴许就回不来了。六站在他那扇门前,回头跟我说了句话。”
苏晚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他说,七哥,我这扇门,离人间最近。”男主一字一字,哑得厉害,“门后头就是个渔村,住的全是普通人。他说他要是堵得狠了,门缝里漏出的绿光,兴许会顺着坡,爬进村子。”
“他问我,他能不能……堵得轻一点。”
高地上静得只剩海潮。
苏晚已经猜到后面是什么了,可她没插话。
“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跟网拼个死活。”男主闭上眼,胸口起伏,“我嫌他婆婆妈妈。我跟他说,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几条人命,堵门要紧,堵死它。”
“我说,这是军令。”
“他就没再说话,照着做了,把那扇门,堵得死透。”
男主的手,在袖子里死死攥着,指节发白。
“后来……后来我们散的散,封的封,谁也顾不上谁。等我从门里残存的那点意识里,再听见六的消息,是网托人带出来的一句话。”
“它说,你们家老六那扇门,堵得可真结实。”
“门是堵死了,可他心软,堵门的时候,把自己的一片魂,垫在了门和村子中间。他怕绿光震着村里人,拿自己的魂,当了缓冲。”
男主猛地睁开眼,眼圈通红。
“三百年,他就那么垫着。网一片一片地,从他那片魂上,抽丝。”
“抽出来的丝,绞成了针。”
他缓缓抬手,指向半空那根灰白的针,手在抖。
“所以我刚才一靠近,就闻见了。这针里,有六的味道。它把我六弟,抽成了它手里的家伙。”
“而这一切,”男主的声音碎了,“是我当年一句军令,逼他堵死的。他本来想堵轻一点,是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苏晚站在旁边,胸口也堵得发慌。
她没有急着安慰。什么“不怪你““那是没办法“,这种话轻飘飘的,此刻说出口,反而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她只是安静地等他把这口气喘匀,然后才开口,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。
“他还活着吗。”
男主一怔。
“我是说,跟你三叔一样,他那点本命,还在吗。”苏晚盯着那根针,“你刚才能闻见他的气,说明他没被抽干净。要是真一点不剩,你不会有反应。”
男主愣住,像是被这句话点醒,慌忙凝神去感受那根针。片刻,他眼里燃起一点极微弱的光。
“在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很淡……可在。在针最深处,藏着。他没让网抽干净,他自己……留了一手。”
“那就别哭丧了。”苏晚干脆利落,“人在,就有得捞。”
她抬起定海竿,脑子已经飞快地转开了。
“你三叔是一根针,你六弟的魂丝也绞在针里。这两个,一个在我这儿躺着,一个就在眼前。”她看向东海的方向,“网拿你们兄弟当针使,反过来,这一根根针,就是它身上最松的缝。”
“针里有人,针就是活的。”
男主盯着她:“你想怎么做。”
“先别急着捞。”苏晚说,“捞一根,网惊一次,下一根就藏得更深。我要让你三叔、你六弟,在网的肚子里,先彼此找着对方。”
“他们一个能听敲门人的动静,一个能摸到针是怎么绞的。两个人要是在网里接上了头……”
苏晚没有把话说完,眼里却有了锋芒。
“这张网,就不是它一个人说了算了。”
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,手里那根针,和她枕下压了一夜的那根,几乎是同时,极轻地,亮了一下。
一灰白,一幽蓝。
两下光亮,隔着几丈远,明灭的节奏,竟然一模一样。
像两个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的人,终于,碰了碰彼此的指尖。
男主猛地捂住嘴,眼眶瞬间红透。
苏晚握着竿,心里那根弦却没有松,反而绷得更紧。
因为她比谁都清楚,这么顺利,本身就不对劲。
网在看着。
它或许,正盼着这些被吞掉的人,自己串成一条线。
那样它收网的时候,只要轻轻一勒,就能顺着这条线,把所有还藏在黑暗里、清醒着等的人,一口气,全钓出来。
苏晚盯着那两下遥遥相应的光,慢慢眯起了眼。
“想借我的钩,把你的卧底一网打尽?”
“那咱们就比比,到底是谁,先钓着谁。”
? ?老六要是听见七哥那声军令,三百年里他后悔过吗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