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眼睛睁开后,男主说的第一个字是走。
“全部撤走。“他几乎是从船板上把话拽出来的,黑袍下的手在抖,“舢板不要了,油也不要了,人走,现在就走。“
苏晚没动。
不是她不想走。是她看清了一件事。
那双眼睛虽然看了过来,沟底的绿光也静了,可它没动手。它要是想留下这条船,从睁开眼到现在,够他们死三回了。
它在等。
等男主说话。
“老七。“苏晚压低声音,竿还绷着,钩尖没松,“它好像不是来杀我们的。“
男主喉咙发紧:“你不知道它是什么。“
“那你告诉我。“
男主张了张嘴,半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他不知道。
他认得那双眼睛,那种从骨头缝里泛上来的怕骗不了人,可他偏偏想不起来它是谁,像有谁把那段记忆从他脑子里生生剜走了,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怕。
就在这僵持的当口,东边的天上,月亮升起来了。
今天是中秋。
苏晚是后半夜被三叔的针叫醒的,一整天都在海上设局,早把这个日子忘到了脑后。可这岛上的人没忘。
三里外,封门者岛的方向,一点火光亮了。
紧接着是第二点,第三点,第十点。
不多时,半座岛都亮起了暖黄色的火光,火光连成一片,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,碎成一海的星星。
那不是敌袭。
那是一万一千人,在过中秋。
苏晚猛地想起来,出发前阿庚拽过她的袖子,小声问过一句,今天过节,晚上能不能给大家分块糖。她当时满脑子都是接头的事,含糊应了一声,没往心里去。
伙房真的做了。
没有糖,阿庚就带着人把存下来的野蜂蜜刮出来,掺上晒好的鱼松和一点点磨碎的坚果,拿石模子压成一个个小圆饼,模样难看,有的还缺个角,可那是月饼。
一万一千个。
沟底那双古老的眼睛,在月光洒下来的瞬间,微微眯了一下。
苏晚看得真切。
它不喜欢这月亮。
不是怕,是厌。像一个习惯了黑暗的东西,忽然被人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。
“系统。“苏晚在心里问,“它的气息,有变化吗。“
淡字浮起。
【目标活跃度下降】
【提示:当前区域“团圆念“浓度异常升高】
【该类意念对网体结构存在天然排斥】
苏晚一瞬间全想通了。
网吃的是什么?是离散,是恐惧,是“往下沉就能出去“的孤独和绝望。它把人一个个从彼此身边割开,挂上墙,孤零零地晾着,那样最好下口。
可中秋夜这一万一千人在想什么?
在想家。
想岸上的爹娘,想没来得及道别的爱人,想那间再也回不去的老房子。隔着三千里的海,隔着两个世界,他们在同一个月亮底下,同时想着“团圆“两个字。
一万一千缕念想拧在一处,像一根磨不断的绳。
这东西,网割不动。
“老七。“苏晚忽然把绷着的竿松了半分,转过头,“你看岛。“
男主顺着火光望去。
海面上的封门者岛,万人点灯。火光里隐约有人影走动,有人端着那个缺角的月饼,坐在礁石上,朝着月亮的方向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
没有人哭。
可每个人都在想一个不在身边的人。
男主看了很久。
他三百年没过过中秋了。三百年前他还是七皇叔时,东海的中秋是什么样子?他想不起来,只依稀记得有水草编的灯笼,有满席的蟹,有谁在月下喊他,声音很近又很远。
“我们也有要团圆的人。“苏晚说。
她把挂在竿上的两根针,轻轻举高了些,让它们也能照见那轮月。
“三叔,老六,看月亮。“
“今天中秋。“
两根针在月光里静了静。
三叔针尾的“三“字,极缓地亮了一下。老六针底那缕残识,也探出来一丝,朝着月亮的方向,像一个被关了三百年的人,终于又看见了一回圆。
男主别过脸,眼眶通红。
“我答应过你们。“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掀网那天,一个都不少。“
沟底,那双眼睛又眨了一下。
它开口了。
声音还是那么慢,那么沉,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月光和那一万一千缕念想,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,把它和这条船隔开了。
“中秋。“它念着这两个字,像在嚼一件很久远的东西,“人间还过这个节。“
“你们倒是提醒我了。“
海面上的雾气缓缓翻涌,在月光里凝成一张模糊的、看不清面目的轮廓。
“老七,你不记得我,不怪你。“那声音说,“那年的事,是有人不许你记。“
男主猛地抬头。
“我只问你一句。“那双浑浊的眼睛隔着雾看他,“你散那七块骨头之前,最后一个中秋,是跟谁过的?“
男主僵住了。
他下意识去想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,只剩一阵尖锐的刺痛,像那根剜走记忆的手,到现在还按在他的伤口上。
他想不起来。
可他的手,他的血,他三百年都没放下的那点执念,在这一刻全在喊同一个名字。
一个他明明最该记得、却怎么也喊不出口的名字。
“别急着钓我,也别急着去死。“那双眼睛慢慢阖上,雾气开始往沟底退,“等你想起那个中秋,想起你旁边坐着的是谁,你就知道,这张网到底是从哪一年、从哪一张桌上,开始织的。“
“我在底下等你。“
绿光一寸寸沉下去。
风浪重新动了,油锅舢板上死里逃生的人这才敢喘气。老三从沟心浮上来,化龙的那半张脸上沾着绿痕,他抹了把脸,骂了句脏话,声音却在抖。
“走了?“
“走了。“苏晚收了竿。
她抱着那两根针,望着岛上的万家火光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。
是她自己都忘了的、出发前阿庚硬塞给她的那个月饼。压得最周正的一个,没缺角,还带着点体温。
苏晚把月饼掰成三份。
一份递给男主,一份轻轻搁在两根针旁边,最后一份,她自己拿着,咬了一小口。
蜂蜜是涩的,鱼松有点腥,坚果还硌牙。
不好吃。
可她嚼着嚼着,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中秋。那时候奶奶还在,阳台上架着小桌,月饼是豆沙的,甜得发腻,月亮就那么一轮,奶奶说不管以后走多远,抬头看见的,都是同一个。
她那时候不信。
现在她信了。
“老七。“苏晚望着月亮,声音很轻,“你最后那个中秋,旁边坐着谁,我帮你想。“
“想起来之前,谁也不许死。“
男主捏着那三分之一块月饼,指节发白。
海风吹过,岛上的灯火一盏没灭。
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沟底最深处,那双眼睛阖上之前,浑浊的眼底极轻极轻地映出过一个影子。
那是三百年前的一轮中秋月。
月下摆着一桌酒,桌边坐着年少的老七。
他旁边,还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也举着酒杯,侧脸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,正侧过头,笑着对老七说一句什么。
画面到这里,碎了。
只有那人笑着时,眼角的一颗小痣,留在了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