沟底那双眼睛沉下去后,岛上的中秋,才真正像个中秋。
方持正让人把珍藏的半坛酒搬了出来。不是给大家喝的,是兑进三大桶水里,一人分半碗,尝尝酒味。
“沾沾就行。“他扶了扶断腿上绑的木板,端着碗挨桌走,“明天还要守岛,谁喝多了我罚谁。“
没人嫌淡。
礁石滩上生了几十堆火,火上架着今天新钓的鱼。万人围火坐着,啃那个缺角的月饼,喝那口兑了水的酒,谁也不大声说话,可谁脸上都带着点笑。
这是落难以来,他们头一回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苏晚被阿庚拉到最大那堆火边坐下。男主没跟来,他一个人坐在岛最高处,背对着众人,对着那轮月,手里捏着白天那三分之一块月饼,坐了很久。
他在想那个眼角有痣的人。
苏晚没去扰他。
有些事,得他自己慢慢想。
夜渐渐深了,火堆烧得矮下去,有人开始打瞌睡。就在这时,岛北的礁石后头,亮起了一点光。
是一盏灯笼。
红纸糊的,里面烛火晃,在夜风里一明一灭,正顺着海边的小路,一摇一晃地往营地来。
提灯的是个男人。
三十来岁,穿着一身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衣裳,头发还湿着,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那种又惊又喜的笑。他走得不快,像是怕惊着谁,隔着老远,就颤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“柱子。“
“柱子睡了没。“
“爹回来了。“
火堆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猛地弹了起来。
那少年叫柱子,登岛时跟爹失散了,找了两个多月,人一直没消息。这两个多月他逢人就问,问得眼睛都哭肿了,前几天刚死了心。
“爹?“柱子声音发抖,不敢信,往前蹭了两步,又站住。
提灯男人把灯笼举高了些,让火光照亮自己的脸。
“傻小子,连你爹都不认得了?“他眼圈通红,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腿,“你三岁那年,爹在这条腿上给你当马骑,摔的那块疤,你忘了?“
柱子盯着那条腿,整个人都在抖。
是真的。
那道疤的位置,那口音,那笑,全是他爹。
“爹!“
柱子再也绷不住,嚎了一声,撒开腿就往那盏灯笼冲过去。
满火堆的人都站了起来,有人跟着红了眼。中秋夜,父子团圆,这是再好没有的事,谁看了不替他们高兴。
苏晚也站着。
可她心里,毫无来由地“咯噔“一下。
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。那男人的脸是真的,疤是真的,情也是真的,柱子扑过去时,男人张开手臂等着,那姿势没有半分假。
可苏晚就是觉得冷。
像大夏天,后颈忽然贴上一块冰。
“拦住柱子。“她忽然开口。
旁边老元一愣:“啊?“
“先拦住。“苏晚自己已经迈步,快步往那边走,声音不高,却让最近几个人都听见了,“先别让他碰着他爹。“
没人动。
中秋夜拦人家父子团圆,这太不近人情。方持正赶过来,压低声音:“苏姑娘,你是不是太谨慎了?那可是他亲爹。“
“我知道。“苏晚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灯笼,“所以我才要问。“
她已经走到离那父子俩十来步的地方。柱子被她先前那句话惊得慢了半步,正回过头,一脸不解和急色。提灯男人脸上的笑,却在看见苏晚时,极淡极淡地僵了一瞬。
短得几乎看不见。
可苏晚看见了。
“这位大哥。“她停下,没再往前,“你从哪儿回来的?“
“海里。“男人声音沙哑,重新笑起来,“落海后抱着块板子漂了两天,看见岛上的火光,知道有人,这才找过来。多亏今天月亮好,不然我还摸不到这儿。“
合情合理。
苏晚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你这灯笼,哪儿来的?“
男人怔了一下。
“海里漂了两天。“苏晚看着他手里那盏红纸灯笼,一字一句,“海水泡了两天的纸灯笼,还能点着,火还不灭。大哥,你这灯笼,是纸糊的,还是海龙王给的?“
满场一静。
男人提着灯笼的手,纹丝没动。
可那盏红纸灯笼里头的烛火,在没有风的情况下,火苗忽然直直立了起来,烧成了一点幽绿色。
柱子脸上的血色“唰“地没了。
“你不是我爹。“他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发颤,“我爹他,他最怕黑,走夜路从来不提灯,他说灯笼这东西,照着前面,背后更黑。“
那男人慢慢转过头,看着柱子。
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下去,露出底下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那双眼睛里没有重逢的喜,没有泪,只有两团幽幽的绿。
“你看。“他开口,声音却不再是那个爹的,又低又冷,“我学得多像。疤是真的,声音是真的,连他三岁那年的事,我都替他记着。“
“我就差一步。“
“就差一步,你们就要自己团圆了。“
男主不知何时已从岛顶下来,站在人群后头,黑袍在月光下一动不动。
苏晚明白了。
沟底那双眼睛退走,不是放过他们。是换成了更阴的法子。它知道万人的“团圆念“割不动,那就干脆钻进来,扮成那个该回来团圆的人,让万人亲手把它接进火堆里。
只要柱子抱上去,只要有一个人在这团圆夜里认下了它,它就能顺着这份“团圆“,在岛上落下根。
它比谁都懂,人在最想家的时候,防备最低。
“系统。“苏晚在心里问,“它现在是什么。“
淡字浮起。
【网体碎片·借形】
【持有一名落难者残留记忆与形体】
【尚未取得“承认“,无法落地】
【提示:只要无人承认其身份,它便只能停在火光之外】
苏晚心里一定。
它要的是一个“认“字。
“柱子。“苏晚没回头,声音放得很轻很稳,“你爹在哪儿,我们接着找。可这个,不是。“
“你不认它,它就进不来。“
柱子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重重点了下头。他转过身,朝着那提灯的男人,一字一字地说。
“你不是我爹。“
“我不认你。“
那句话落下的瞬间,那盏红纸灯笼“噗“地灭了。
提灯男人的形体,像被海水泡化的泥,从脚开始,一寸一寸地塌,最后只剩一团裹着绿光的东西,跌落在礁石上,缩成一个拳头大的绿结,还在不甘心地轻轻蠕动。
老三一步上前,拿鳞粉往那绿结上一撒。
绿结滋啦一声,不动了。
满场死寂了片刻,紧接着,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,那堆火边忽然有人小声唱起了歌。是一首不成调的、家乡的童谣,跑调跑得厉害,可一个接一个,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哼。
他们没被吓到。
或者说,他们怕,可他们更想让彼此知道,自己还在这儿。
苏晚听着那跑调的歌,鼻子有点酸。
她回头想找男主,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了岛顶。
月光下,男主站着,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摊开的掌心里,那三分之一块月饼不知何时碎了,碎末里,静静躺着一点极细的、暗红色的东西。
像一颗痣。
是他想那个眼角有痣的人时,从自己掌心的纹路里,渗出来的。
男主盯着那点暗红,呼吸渐渐急了。他像是在无尽的黑暗里,终于抓住了一根线头,他想顺着它,把那个被剜走的中秋,一寸一寸拽回来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那片空白深处,极远极远的地方,仿佛有个声音,隔着三百年的水,正笑着喊他。
那声音喊的,不是“老七“。
是另一个名字。
一个他几乎就要想起来的、属于他自己的名字。
而与此同时,三千里外的东海深处,龙宫那间尘封了三百年的偏殿里,那块写着他名字的牌位,毫无征兆地,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。
裂缝里,透出一线极淡的、红色的光。
? ?如果今晚提着灯回来的,是你等的那个人,你敢不敢回头多看一眼那盏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