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君。“
那无脸女子又唤了一声,声音甜得发腻,尾音却像针,顺着耳朵往骨头里钻。
男主的脚步,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寸。
苏晚眼疾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别应。“她低声说,“她在喊你心里那个名字。你一应,就承认她了。“
跟岛上柱子那盏灯笼一个路数。这东西要的,从头到尾就是一个“认“字。只不过柱子那回,它要的是父子的认,这一回,它要的是夫妻的认。
男主被她攥着手,浑身一僵,那半寸往前的脚步,硬生生收住。
他额上青筋直跳,眼里翻涌着三百年的痛和念,可他到底是老七,咬紧了牙,一个字都没吐。
“敬酒不吃。“无脸女子歪了歪头,那只长在眼角的网纹绿眼,瞳孔缩成一点,“那就别怪我,自己来取了。“
她一抬手,整间偏殿的珊瑚灯齐齐炸碎。
无数盏灯化作红色的细丝,混着幽绿的光,从四面八方朝两人缠过来。那丝线一沾上,苏晚就觉出不对,丝线里裹着声音,是男欢女爱,是洞房花烛,是她从未经历过的、最软的人间念想,一层层往她心上裹,要把她的神智也拖进那场三百年前的喜宴里。
“小心,这是喜丝!“敖朔举着断戟冲上来,戟刃斩断几根,可那丝断了又长,“沾多了,人会分不清自己是谁,甘愿留在梦里!“
小哮疯了似的扑咬,咬住一根丝,甩头撕扯。
苏晚咬破舌尖,一口血腥味把那点软意压下去。
她环顾这间殿,目光最后落在桌上那两杯合卺酒上。
三百年了,酒没干,在乱光里静静地泛着暗红。
“系统。“她在心里急问,“那酒,是什么。“
淡字浮起。
【物品:合卺酒】
【成分:人间酒酿 一缕“等“念】
【判定:纯净,无网体污染】
【提示:此酒为某人于三百年前亲手所温,等待一人归饮,念未散,酒未干】
苏晚心里一动。
网能披未婚妻的皮,能学她的声音,能把这屋子布置得分毫不差,可这桌上的酒,它动不了。
因为这酒里盛的,是那个女子等他时,一点一点凝下来的真念。网再像,也是假的,假的东西,喝不了真的酒。
“老七。“苏晚忽然把定海竿塞到他手里,“帮我撑住,三息。“
男主一愣:“你做什么。“
“替你,把这堂拜了。“
苏晚没等他反应,迎着漫天喜丝就冲了出去。她不斩丝,也不躲,任凭那红色的软丝缠上她的手臂、肩膀,喜宴的幻象一层层压下来,她咬紧牙,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桌子。
三息。
第一息,她冲到桌边。
第二息,她伸手,把那两杯合卺酒,端了起来。
第三息,她转身,将其中一杯,朝着那无脸女子,狠狠泼了过去。
“你不是她。“苏晚厉声喝道,“她等的人回来了。这杯酒,你喝吗!“
暗红的酒划过空气。
那无脸女子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。她尖叫着往后躲,可酒水比她更快,溅上她那张无脸的面皮。
“滋啦“一声脆响,像烧红的铁淬进冷水。
无脸女子的面皮,从被酒溅中的地方,一寸寸地焦黑、溃烂。那张披着人皮的伪装底下,露出的根本不是什么新娘子,而是一团翻滚纠结、长满了眼睛和丝线的绿网。
“啊。“
它发出的再不是甜腻的女声,而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的、又尖又杂的嘶叫,“她的念想,她的念想怎么会还在!我明明把她……“
话说一半,它自己顿住了。
可苏晚听清了。
她明明把她,怎么了。
“你把她怎么了?“苏晚盯着那团露出真形的网,一步步逼近,“你穿了她的皮,占了她的新房,可你动不了她那杯酒。她人呢?“
绿网剧烈地翻涌,那只网纹绿眼里,第一次闪过一丝类似忌惮的东西。
“她不在网里。“它咬着牙,声音又变回那个甜腻的女声,却压不住底下的慌,“我织了三百年,没把她织进来。她那种东西,我织不动。“
苏晚心头剧震。
不在网里,织不动。
跟老六、三叔、老五都不一样。这个未婚妻,既没有被网吞掉,也没有死在那场婚礼上。
她去了哪儿?
“你以为你今夜赢了?“绿网一边往殿门退,一边尖笑,“你看看那张婚书,看看你泼出去的那杯酒,你就不想知道,为什么她的念想,你一个外人,端得起来、泼得出去吗?“
苏晚猛地回头。
桌上,那张被剜去名字的婚书,方才浮出的那半个字,在合卺酒的酒气里,正一笔一画地,渐渐清晰。
她看清了那个字的起笔。
苏晚的呼吸,骤然停了。
那笔锋,那个起手的架势,她认得。
不是眼熟。
是她自己。
是她从小学书法、握了十几年笔,被老师敲着手腕纠正过无数回、刻进了手骨里的那个起笔。
那张婚书上,被剜了又浮出来的那半个字,是她的字。
而三百年前,在这张婚书上写字的人,是那个眼角有痣的女子。
苏晚只觉得有一道惊雷,在脑子里炸开。无数零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上来,不是她这辈子的,是更久远的,红烛,盖头,一只温柔却冰凉的手,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画,教她写一个名字。
“不……“她踉跄着后退半步,按住太阳穴,“不可能……“
男主立刻扶住她:“苏晚!“
那团绿网趁这大乱,狂笑起来:“想起来了?等你全想起来,你就知道,你跟她,根本不是两个人!到那时,你是替他拜堂,还是替他掀网,你分得清吗!“
“我们走!“
绿网化作一缕幽光,从敞开的殿门窜了出去,消失在深海的黑暗里,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。
“老七,下次见面,我不扮她了。“
“我让她,自己来见你。“
殿内,珊瑚灯重新亮起,却比先前暗淡了许多。
苏晚撑着桌子,大口喘气,满头冷汗。男主扶着她,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,第一次布满了无措。
“你怎么样。“
苏晚没回答。
她慢慢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那只握了十几年笔、又握了这些日子钓竿的手,此刻正在轻轻发抖。她下意识地,拿指尖蘸了桌上残余的一点酒,在桌面的灰尘上,落下了一笔。
起笔,行笔,收锋。
一笔落成,她自己僵在原地。
那个笔锋,和婚书上的,一模一样。
男主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,又看向那张婚书上渐渐清晰的半个字,瞳孔猛地一缩,像是想到了什么,又不敢去想。
两个人在三百年前的旧新房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,八月十六的月亮正圆,月光透过海水照进来,落在那两个并排的合卺杯上。
其中一个杯子,空了。
另一个杯子里,三百年的酒,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,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刚刚把它端起来过,又轻轻,放下了。
? ?问题一:她等了三百年的那杯酒,最后是被另一个''她''泼出去的“,把“两个人还是一个人“的争论
?
问题二:如果苏晚想起一切,她是替前世拜完那场堂,还是先陪今生的自己掀完这张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