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过了,是八月十六。
老元说,十五的月亮十六圆,一年里数今夜这轮最满,满得像要从天上掉下来。
苏晚带着人站在海边时,月亮正悬在海心,照得整片海白花花的,连水下的礁石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就今夜。“她把定海竿举起来,“牌位裂了,门就是开的。我们顺着这道光下去。“
男主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从昨天掌心渗出那颗暗红的痣起,他整个人就静得反常,像一口压了三百年的井,底下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往上涌。
敖朔挠了挠头,凑过来小声说:“皇叔祖,龙宫的偏殿,我小时候偷摸去过一回,外头锁着,长辈都不让提。“
“你在龙宫,住偏殿?“苏晚问。
“那是他当年还在东海时住的地方。“敖朔看了男主一眼,“后来人没了,龙君就让人封了,一日三炷香,供了三百年。“
男主闭了闭眼。
他想不起来。
可一听“偏殿“两个字,他心口就没来由地发紧,像那里锁着一样他自己都不敢碰的东西。
“系统。“苏晚在心里问,“定海竿,能连到那间偏殿吗。“
淡字浮起。
【源界连接:西游·东海·龙宫偏殿】
【检测到该坐标“主动开放“信号】
【警告:开放来源不明,进入有风险】
【是否连接】
苏晚盯着“主动开放“四个字,眉头皱起来。
牌位是自己裂的,殿门是自己开的,像是有人,或者有什么东西,算准了他们今夜会来,早早把门留好了。
是故人等他,还是网在等他。
她拿不准。
可男主往前一步,按住了她持竿的手。
“我去。“他说,“锁的是我的地方,等的也是我。“
“要真有东西在里头,也该我自己去看。“
苏晚看了他片刻,点了头。
“一起去。“她说,“你要是想起来什么,扛不住,我在旁边。“
男主喉头动了动,没说话,只是按着她手背的那只手,紧了紧。
钩尖落水。
月光顺着鱼线淌下去,海水在两人眼前分开,一条铺满碎银的水路,直直地通向深海。
他们顺着那条路沉下去,敖朔护在旁边,小哮趴在苏晚肩上,毛炸着,喉咙里一直呜呜地响。
越往下,光越暗。
到后来,连月光都照不透了,前方却亮起了成片成片的红光。
那不是绿光。
是珊瑚灯。
无数盏红色的珊瑚灯悬在水里,从龙宫的宫门一直挂到深处,灯影摇曳,把海水映得通红。可那些灯都蒙着厚厚的尘,分明三百年没人点过了,此刻却一盏接一盏,自己亮了起来,像在给归来的人引路。
“中秋的灯。“敖朔声音发紧,“龙宫旧俗,逢中秋,阖宫挂红珊瑚灯,下水捞月。这都封了三百年了,怎么会……“
话没说完,他自己闭了嘴。
因为他们看见,那条长长的灯路尽头,偏殿的门,开着。
门楣上一块匾,匾上的字被人刮花了,看不清,只依稀辨得出最后一个字的半个偏旁。
男主在那扇门前,停住了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,伸出去,抚上那扇冰冷的门,指尖触到门板的刹那,无数破碎的画面,毫无征兆地砸进他脑子里。
他看见这间屋子亮着灯。
看见桌上摆着酒,两只杯子,并排放着。
看见一个女子背对着他,坐在灯下,长发松松地挽着,手里捏着一支笔,正在一张红纸上写字,听见他进来,回过头,朝他笑。
那女子的眼角,有一颗痣。
“你回来了。“女子说,声音温柔得像水,“合卺酒我温着呢,就等你了。“
“过了今夜,拜了堂,我就是你的人了。“
画面到这里,猛地碎了。
男主撑着门框,大口喘气,额上全是冷汗,眼里却红得吓人。他想起来一点,只一点,就这一点,已经把他三百年的铁石心肠,砸得稀碎。
那是他的妻。
或者说,是他差一点就娶进门的人。
三百年前的那个中秋,他要成亲了。
“进去。“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几乎是把自己拽进门的,“我要看清楚。“
殿内陈设如旧,处处都蒙着尘,却一丝不乱,像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。
苏晚的目光扫过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桌上两只合卺杯,杯里的酒还在,三百年了,没干,在珊瑚灯下泛着暗红的光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只画了一半,画中女子的眉眼已成形,眼角那颗痣点得清清楚楚,唯独脸的另一半,和画边本该题着名字的地方,空白一片。
像是被人,生生剜去了。
桌角压着一张红纸,是婚书。
婚书上的字字字端正,可到了新人名字那两行,一行只剩半个被墨涂掉的偏旁,另一行,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和她的名字,都被抹了。
“是同一个手法。“苏晚低声说,“跟你脑子里的记忆一样。不是忘了,是有人,专门把名字剜走了。“
男主站在那幅半成的画前,抬手,极轻地抚过女子的脸。
他的指尖在抖。
“你叫什么。“他喃喃道,“我连你叫什么,都想不起来了。“
“我明明答应过你,今夜拜堂的。“
就在他指尖触到那颗痣的瞬间,殿内所有的珊瑚灯,火苗齐齐一矮。
那半幅画上,女子眼角的痣,毫无征兆地,渗出一线暗红的光来。
光顺着画轴淌下去,在地面上,极缓极缓地凝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是个女子的轮廓。
她背对着他们,长发垂着,一动不动,像在那幅画里,等了三百年。
男主呼吸一滞,往前一步,颤声开口:“是你吗。“
那女子的影子,缓缓地、缓缓地,回过头来。
苏晚肩上的小哮,毛瞬间全炸了,疯了似的狂吠。敖朔脸色煞白,一把抽出断戟。苏晚自己,周身的血也凉了。
因为那女子回过头时,脸上没有五官。
那张脸上,只有一只眼睛。
长在眼角的位置,是那颗痣。
痣睁开了,化作一只幽绿的、铺满了网纹的眼,直直地看着男主。
一个又轻又甜、却让男主浑身剧震的声音,在殿内响起。
“夫君。“
“中秋都过了三百年了。“
“你怎么,才回来拜堂啊。“
男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他死死盯着那只网纹的眼,忽然明白过来。
这间殿,这些灯,这扇开着的门,等的从来不是他的归来。
是网,穿着他未婚妻的皮,在三百年前的新房里,等他自投罗网。
而那张被剜去名字的婚书另一行,在幽绿的火光里,悄无声息地,浮出了半个字。
那个字的笔锋,苏晚竟觉得,有几分眼熟。
? ?三百年前那杯合卺酒,他到底是没赶上,还是有人,不让他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