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绸落到了地上。
那扇门,没有全开,只开了一道缝。
缝里是黑的。不是外面那种泛着绿光的黑,是一种很安静的黑,像谁家深夜忘了吹灯的里屋,门缝里漏出一点暖黄,又被什么挡住了。
苏晚闻到一股酒气。
很淡,是米酒,甜的,还混着蜡烛烧久了的味道。她在表舅家的喜宴上闻过一模一样的气味,那时候她才上初中,被塞了一兜喜糖,躲在门后剥,糖纸塞了满满两个口袋。
她没想到,三百年前的一场杀局,闻起来也是这个味道。
“都别进去。“桌边的嫁衣女子忽然出声,声音发紧,“那一步跨进去,脚底下是那一夜。“
“我把它停在这儿了。可它只是停了,不是没了。“
苏晚没回头,只把定海竿横在身前,竿尖那点暖黄往门缝里送。
光进去了。
没有绿光扑出来,没有东西顺着光爬。那点暖黄在黑里安安静静地亮着,像真的进了一间寻常人家的洞房。
“网不在里头。“苏晚皱起眉。
这是她进沉时渊以来最想不通的一件事。越往深处走,网的气息反而越干净。最凶险的一夜,最深处的门,门后居然一丝网气都没有。
“因为它没进来。“
嫁衣女子握着空杯,声音很轻。
“那一夜,它都摸到门栓了。它差一点,就进来了。“
“是我把门里的时辰,连同我自己,一起按住了。它被关在门外,进不来,也走不了,就在这道门缝外头,停了三百年。“
男主一直没说话。
从红绸落下来的那一刻起,他整个人就像被人钉在了原地。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,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在抖。
她头一回见他抖。
连天兵天将的尸骨堆里他都没抖过,此刻对着一道黑漆漆的门缝,手抖得几乎握不成拳。
“我进去看看。“苏晚说,“你们在这儿等着。“
“我跟你。“男主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你不能进去。“苏晚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你看见里头的样子,手会比脑子快。你一碰任何东西,这一夜要是接着往下走,你知道会怎么样。“
男主喉头滚了一下,没再迈步。
苏晚一个人,提着定海竿,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脚落下去的瞬间,她听见身后的水声、呼吸声,全都远了。眼前的黑被竿尖的光驱开,一间不大的洞房,慢慢在她眼前显出来。
红帐子挂得整整齐齐,帐钩上缠着红绳。
桌上一对龙凤烛,烛火定在火苗最旺的那一瞬,烛泪堆在铜台上,悬了半滴,没落下来。
床上铺着崭新的红被,被面绣着戏水的鸳鸯。床沿撒了一层东西,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、莲子,一颗一颗,摆得规规矩矩。
早生贵子。
苏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蹲下身,借着光,一样一样地看这间屋子。越看,后背越发凉。
这间洞房,什么都是新的,什么都是满的,可处处都透着不对劲。
地上有一只翻倒的合卺杯,酒从杯口淌出来,琥珀色的一线,停在半空,离地面只差半寸,永远地停在了那里。
床沿的红被,有一处浅浅的压痕,像有人在那儿坐过,又站起来了。
妆台上的胭脂盒开着,盒口那一抹红,被人用指尖蹭过,留了一道印子。
而真正让苏晚站住的,是那扇门的门栓。
她转过身,借着光去看。
门栓是从里头插上的那种木栓。此刻木栓滑在一边,门,是从里头被人打开的。
栓头上,清清楚楚,印着一个指印。
红色的。
不是血。血不是这个颜色,也没有这么细这么匀的一层。是胭脂。新鲜的、带着一点甜香的胭脂,像是一个刚对镜梳妆过的女子,手上还沾着胭脂,就那么伸手,把门栓,从里头,一点点拨开了。
苏晚盯着那个指印,半天没动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结婚前一晚,也这么对着镜子涂过一回口红。那时候她还没被退婚,还信什么良辰吉日。她对着镜子把口红描了又描,手是抖的,不是怕,是满。
一个满心要嫁人的姑娘,手上的胭脂还没干,转头去开门。
她开的,到底是什么门。
她在公司查过一次内鬼。行政总监教过她,查谁动过保险柜,别猜动机,先看痕迹。痕迹不会说谎,人才会。
现在痕迹告诉她,三百年前那一夜,开门的,是个女人。
是个刚化好妆、等着拜堂的新娘。
苏晚慢慢抬起头,顺着那只手开过门的方向往里看。
红帐子前,床尾的位置,站着一个人。
一身嫁衣,盖头还好好地盖着,红色的垂穗一动不动。她侧身对着门,一只手抬在半空,保持着刚刚拨开门栓、把门拉开的姿势。
整个人,连同那个姿势,一起被定在了三百年前。
她就是这间屋子里,唯一动过门的人。
苏晚屏住呼吸,握着定海竿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走到三步远,她停住了。
“我能看看她吗。“她没回头,声音不高,却知道门外的人都听得见,“盖头底下,是谁。“
门外一片死寂。
很久,桌边那个嫁衣女子的声音才飘进来,轻得像要碎了。
“看吧。“
“我守了三百年,也没敢看过。“
苏晚伸出手。
她没有直接碰那盖头,而是用定海竿的竿尖,挑住了盖头最边上的一角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手上却很稳。
手腕轻轻一抬。
红盖头,被掀开了。
盖头底下,是一张闭着眼的脸。
很安静,眉描得很细,唇上点了红,是新嫁娘的妆。那张脸和桌边坐着的女子,一模一样。
可苏晚的呼吸,在看清楚那张脸的一瞬间,停住了。
因为那张脸,也和她自己,一模一样。
眉骨,鼻梁,抿着嘴时嘴角那点往下的弧度,甚至左耳耳垂上那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痣。她每天早上洗漱时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,此刻顶着三百年前的新娘妆,就站在她面前。
苏晚下意识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耳垂。
指尖一片冰凉。
就在这时,她看见那张定格的脸,眼尾那一处,本该空着的皮肤底下,极淡极淡地,浮起了一颗痣的影子。
痣还没有完全显出来。
而那颗将显未显的痣最中央,一点幽绿,正安安静静地,亮着。
像有什么东西,三百年前就伏在了那里,等着这张脸,重新睁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