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幽绿，动了。


    先是眼皮。盖头已经被挑开，那张和苏晚一模一样的脸，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，像睡了很久的人，被什么声音吵醒。


    然后，眼睛睁开了。


    苏晚握紧了定海竿，全身绷紧，随时准备往后退。


    可预想中的绿光没有扑出来。那双眼睛睁开后，眼瞳是黑的，干干净净，只有最深处沉着一点绿，像井底沉着一枚旧铜钱，看得见，捞不上来。


    那东西没有网气。


    苏晚进洞房门之前就探过一遍，此刻又探了一遍。屋里还是一丝网气都没有，连这双眼睛里那点绿，都是死的，被什么东西死死关着，透不出半分。


    关得比这扇门还严。


    “你是谁。“苏晚问，竿尖没放下来。


    新娘看着她。


    那目光落在苏晚脸上，一寸一寸地看，看得很慢，像在照一面三百年没照过的镜子。


    “我开门的时候，“新娘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却和门外桌边那个女子一模一样，“也是你这个表情。“


    “嘴抿着，下巴绷着，心里其实慌得很，脸上一点不让人看出来。“


    苏晚的心猛地一沉。


    这个动作，是她的习惯。被领导当众点名、被前未婚夫一家堵在饭桌上，她都是这副样子。没人跟她说过，连她自己都是对着卫生间镜子才发现的。


    “你到底是谁。“她又问了一遍，声音却比方才低了。


    新娘没有直接答。


    她那只一直停在门栓上的手，缓缓收了回来，垂在嫁衣上。整个人从三百年前的姿势里，一点点活了过来，可屋里别的东西还定着，烛泪还悬着，那杯翻倒的酒还停在半空。


    只有她一个人，能动。


    “你跟我来。“她说。


    她转身走向红帐子，走得不快，嫁衣的裙摆扫过床沿那些花生红枣，早生贵子四个字被她带起的风拂过，一颗都没滚。


    苏晚迟疑了一瞬，跟了上去。


    走到一半，她还是问出了口。


    “我和你，到底是什么关系。“


    新娘脚步没停。


    “婚书上那半个字，是你写的。“苏晚盯着她的背影，“我自己的字，我认得。你别告诉我这只是巧合。“


    新娘这才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

    “我被钉在这儿的头一百年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能数自己的心跳。“她轻声说，“后来我听见外头有个孩子落生，那孩子第一声哭，我就知道，是我放出去的那一缕。“


    “我把自己劈成了两半。“


    “一半钉在这儿，看着它。另一半，我求了阴司一个人情，送出去投胎，做个寻常人，一辈子别碰这些门啊网啊的东西。“
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
    “我本来想让她嫁个好人，过点安稳日子。“


    苏晚鼻子一酸，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那段没成的婚，想起退婚那天她一个人搬着箱子下楼，手都在抖，却没掉一滴眼泪。


    原来在那么久那么久以前，就有一个人，认认真真盼过她过得好。


    “那她怎么会跑到这座岛上来。“苏晚声音发哑。


    新娘沉默了很久。


    “因为它也在找她。“她说，“它找了三百年，要找的从来不是七块骨头，是开门的那个人。门，只有那个人能开第二次。“


    走到床边，新娘停下，抬手，撩开了帐子。


    帐子里没有床。


    苏晚愣住了。


    红被、鸳鸯枕、撒在床上的干果，全是做给外头看的。帐子撩开的那一面，床板被人掀了，底下不是地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黑。


    黑的正中央，缠着一根线。


    一根幽绿色的线，被七枚铜钉钉在黑暗里，钉成了一个死死的结。那线还在极轻微地挣，每挣一下，新娘眼瞳深处那点绿，就跟着亮一下。


    苏晚一下子全明白了。


    “它不是没进来。“她喉咙发紧，“是你把它放进来的。“


    新娘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“三百年前那一夜，七扇门一起开。“她说，“它只要从外头把七扇门连成一张整网，他和他六个兄弟，一个都活不成，连魂都得给它织进去。“


    “我拦不住七扇门。“


    “我只能拦我面前这一扇。“


    苏晚盯着那个被七枚铜钉钉住的绿结，后背一层冷汗。


    她想起公司那次系统崩盘。运维同事说过一句话，攻击堵不住的时候，就开一个口子，把它引进一台空服务器，然后拔网线，把那台机器连同病毒一起焊死。


    三百年前这个新娘，干的就是这件事。


    她穿上嫁衣，坐在洞房里，亲手把门栓从里头拨开，把整张网最想够到的那一根线，放进了这间屋子。


    然后，她拔了网线。


    她把自己连同那根线、那一夜，一起钉死在时间都不走的深渊里。


    “你放它进来，“苏晚声音发干，“它就进了你的身。“


    新娘抬手，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眼尾。


    那颗将显未显的痣，此刻清楚了些。痣最中央那点幽绿，正随着她的呼吸，一明一灭。


    “七枚钉，钉了它三百年。“她说，“可钉子会松。“


    “我一个人，按不了它太久了。“


    苏晚忽然懂了她为什么说“别来“。


    不是怕她死。


    是这张脸。这根线被钉在这儿三百年，一直够不到那个人。现在，和开门那晚一模一样的一张脸，自己走进来了。


    它等到了。


    “你不该掀盖头的。“新娘看着她，眼里第一次有了苏晚看不懂的东西，像怕，又像心疼，“你一进来，它就知道，开门的人又回来了。“


    苏晚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，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

    “他那七块骨头，散得疼吗。“


    新娘愣住了。


    “我守在门外三百年，“苏晚说，“他一个字没跟我提过你。可他每次摸到自己胸口，那个手会停一下。“


    “我以前不懂他在摸什么。“


    “现在懂了。他是在摸一个被他弄丢的人。“


    新娘眼瞳深处那点绿，晃了一下，像有什么情绪比那根线先挣开了。她别过脸，嫁衣的领口轻轻起伏，半天，才把那点湿意压下去。


    “他就是这样。“她声音发颤，却笑了一下，“什么都自己扛，扛不住了就装没事。“


    “你比我会治他。“
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帐底那七枚铜钉，最末一枚，发出了极轻的一声。


    叮。


    铜钉上，裂开了一道纹。


    那根被钉了三百年的绿线，猛地绷直，眼尾那颗痣中央的幽绿，骤然亮了起来，顺着新娘的脸颊，爬上了一寸。


    新娘的身形晃了晃，几乎站不住，却还是死死盯着苏晚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

    “出去。“


    “带着他，走。千万别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。“


    “他要是看见这张脸变成了它，他三百年前敢为我散七块骨头，今天就敢把自己剩下的，一起送进来。“


    门外，一直被拦着的那个黑袍身影，像是听见了什么，脚步，动了。


    ? ?三百年前她要是不开这扇门，七个人全得死。她到底算不算救了他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