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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她在贼窝里给对方敬了一杯酒

    苏晚在主位旁的客席坐下了。


    隔着一副碗筷、一桌热菜,她离那个被困了三百年的圣僧,只有一臂远。


    假圣僧在主位上坐定,温柔地替她斟酒。


    酒液入杯,清澈,温润,闻着是上好的素酿。可苏晚看得清楚,那酒是从它袖口里一缕幽绿的丝,凭空凝出来的。


    “女施主请。“它双手举杯,“这杯,敬你敢来。“


    苏晚没动杯。


    跟人在饭桌上过招,她太熟了。最难谈的合同,从来不在会议室签,都在酒桌上。你以为对方请你是来吃饭的,其实从坐下那一刻起,每一句寒暄、每一次劝酒,都是在掂你的斤两、试你的底线。


    这种局,先喝的人,先露底。


    “高僧先请。“她笑了笑,把杯子轻轻推回去半寸,“我一个外来的,不懂规矩。这第一杯,该怎么喝,喝几杯,喝之前说什么,您是主人,您给带个样。“


    她把球,干净利熟地踢了回去。


    假圣僧举杯的手,停在半空。


    它会摆宴,会斟酒,会说“敬你敢来“这种漂亮话。可它不知道,人间一场真正的宴席,主客之间该怎么推让、怎么劝、怎么挡,那些活在人情里的细碎规矩。


    它织得走记忆里的“菜谱“,织不出酒桌上的“人情“。


    “……女施主客气。“它缓缓放下杯,眼底那点幽绿,沉了一沉。


    第一轮,它没试出她,她却又记下它一条破绽。


    苏晚心里有了数,主动给它夹了一筷子菜。


    “高僧一路西行,最苦的是什么?“她状似闲聊,“我听人说,西行路上,风餐露宿,妖魔鬼怪。可我总觉得,那些还在其次。“


    假圣僧果然接话:“自然是九九八十一难,步步杀机。“


    “不对。“苏晚摇头,语气像在跟同事聊一个共同的朋友,“最苦的不是难,是闷。“


    “你想啊,一条路走十四年,身边就三个徒弟一匹马。猴子性子急,八戒爱偷懒,沙和尚三棍子打不出个屁,天天就会说大师兄师父被抓走了。就这么几个人,吵吵闹闹,重复十四年。“


    “换了我,早烦死了。“


    她一边说,一边借着夹菜的动作,指尖在杯沿极轻地一叩。


    钩上那点“认人“的暖,顺着桌面、顺着那副朝墙摆着的碗筷,悄无声息地,往主位上渡过去。


    “可真走过那一路的人,“苏晚看着假圣僧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,“提起这十四年,说的从来不是苦。“


    “他想的是,那个爱偷懒的呆子,其实每次分行李都没真走过。那个闷葫芦沙和尚,担子挑了十四年,没叫过一声累。那只总被他念紧箍咒的猴子,他念一次,心疼一次。“


    “高僧,你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“


    满桌的丝,骤然静止了一瞬。


    主位上那张慈悲的脸,第一次,没有立刻接上话。


    它在翻找。它疯狂地翻找织来的那堆积如山的记忆,想找一句正确的、符合“唐僧“的回答。可苏晚说的这些,不在任何一本书、一段传闻里。


    这些东西,只活在那四个人、一匹马,十四年并肩走路的日子里。


    那是它织不走的部分。


    因为写书的人记得情节,看戏的人记得名场面,只有真正一步一步走过的人,才记得呆子分了几百次行李却一次没走。


    主位上的人,垂着眼帘,久久不语。


    然后,苏晚看见,那双一直保持着慈悲弧度、纹丝不动的手,搭在桌面上的食指,极轻极轻地,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不是网让它动的。


    是它自己,朝着苏晚的方向,蜷了蜷指尖。


    像一个被沉在水底三百年的人,隔着厚厚的冰层,拼尽全身力气,回应了一声只有他听得懂的暗号。


    苏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面上却还笑着,端起酒杯,挡住自己瞬间发烫的眼眶。


    成了。


    他在。真的他,就在这张皮底下,一直醒着。


    “女施主,“假圣僧再开口时,声音里那层温润,剥掉了,底下是刺骨的冷,“你知道得,太多了。“


    它不再演了。


    满堂的灯火,齐刷刷地,变成了幽绿色。那些重复动作的“人“,卖糖人的、买菜的、碰杯的,同一时间,齐刷刷地转过头,无数双空洞的眼睛,对准了苏晚一个人。


    整座城,在这一桌上,撕去了迎客的皮。


    “我请你来,是给你个体面。“假圣僧缓缓站起身,僧袍底下,无数绿丝蚯蚓一样游走,“你只要坐进那张主位,喝下那杯酒,你脑子里所有的''记得'',都会变成我网里的线。到时候,孙悟空是谁,你那个男人是谁,你自己是谁,都会忘得干干净净,再无痛楚。“


    “多少人,求都求不来这种解脱。“


    它把那杯幽绿的酒,重新推到苏晚面前。


    “喝了吧。“


    苏晚低头,看着那杯酒。


    血契在腕间滚烫。她知道,男主此刻也在等她一个决定。


    她没有喝。


    她端起那杯酒,站起身,对着满屋子幽绿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

    “你这个销售话术,我给你提个意见。“


    “你想让我喝,就不该说什么忘干净、无痛楚。你知道真正放不下一个人的人,最怕听见什么吗?“


    这句话她不是随口编的。


    她想起自己外婆。老人最后那几年,记性一年不如一年,到后来连儿女都认不全了,却每天雷打不动地搬个小马扎,坐在单元楼门口,从下午坐到天黑。家里人都说,糊涂了,别管她。


    只有苏晚有一次下班早,蹲下来陪她坐了会儿,才听见外婆反反复复、含混不清地念叨一句话。


    “建国该下班了,我等他一块儿上楼。“


    建国是她外公,走了八年了。


    谁都不忍心跟她说那句“别等了,他不会来了“。苏晚那时就懂了,一个人心里那点等人的念想,哪怕人没了、记性没了,也是最后熄掉的那盏灯。你掐灭它,不是替她解脱,是把她这个人,最后一点活气也拿走了。


    所以她最恨的,就是这种打着“为你好“的旗号,劝人忘、逼人放的东西。


    她手腕一翻,没有倒酒,而是将那杯酒,缓缓泼在了身后那面刻满字的照壁上。


    幽绿的酒液顺着石壁淌下,所过之处,那些被抹过、织过、却又被倔强重刻了三百年的“悟空救师父“,一笔一画,重新亮了起来,亮起的,竟是暖黄色的光。


    “最怕的是,有人告诉他,别等了,那个人不会来了。“


    满墙的字,轰然亮起。


    主位上,那张被网缝住的脸,嘴唇翕动,三百年里,第一次,挣脱了丝的控制,发出一声真正属于他自己的、沙哑到极致的呼唤。


    “悟……空……“


    这一声不大。


    却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这座死寂了三百年的城。


    城东那个方向,那根一直微微颤动的、干净的线头,骤然绷直。


    紧接着,整座城的地底,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、野兽般的咆哮,那咆哮里裹着滔天的怒火和哭腔,由远及近,疯狂地,朝着城主府撞了过来。


    苏晚听出来了。


    那是一头猪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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