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的一声。


    城主府的整面东墙，连同外头半条街，被一头从地底撞出来的东西，生生顶塌了。


    烟尘里，先是一柄九齿钉耙的寒光，接着是一颗硕大的猪头。


    那猪生得黑胖，长嘴大耳，一只耳朵还缺了个角，僧袍撕得稀烂，露出底下被绿丝勒出的累累伤痕。他撞进宴厅，一眼看见主位上的唐僧，那双总是色眯眯、懒洋洋的猪眼，瞬间就红了。


    “师父！“


    这一嗓子，带着哭腔，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

    他扑过去，九齿钉耙抡圆了，就要去扒唐僧身上那些游走的绿丝。


    “别碰！“苏晚厉喝。


    已经晚了。


    钉耙刚挨上那些丝，唐僧身上的绿丝猛地收紧，圣僧脸色一白，嘴角渗出血来。整座城无数空洞的眼睛同时转过来，绿丝像听见号令的蛇，从四面八方朝猪头身上缠去。


    “你这女的！“八戒又急又怒，钉耙横在胸前，“俺老猪救师父，你喊什么！“


    “你耙子是兵器，它正等着你动手。“苏晚几步抢到主位边，定海竿横在两人身前，“你越扯，它勒得越紧，勒死他，它再换一张皮，接着坐这个主位。“


    “它拿你师父当饵，钓你这条没断干净的线，你看不出来？“


    八戒的钉耙，僵在半空。


    他喘着粗气，看看唐僧，又看看苏晚，猪脸上满是戒备。


    “你是谁？你怎么知道这些？你跟这张网，是不是一伙的？“


    苏晚没工夫跟他慢慢解释。


    她太熟悉这种局面了。项目救火现场，一个情绪崩溃、谁都不信的老员工，拦着不让你碰他守了半辈子的东西。这时候你讲道理没用，亮工牌也没用，你得先让他看见，你真懂他在守什么。


    “我不是你一伙的，也不是它一伙的。“她飞快地说，“我问你三句话，你答得上来，你就知道我是谁。“


    “你大师兄，头上戴的是什么？“


    八戒一愣，下意识张嘴：“紧箍儿呗，那玩意儿俺做梦都……“他忽然卡住，猪眼里一片茫然，“俺大师兄……长啥样来着？“


    他抱着头，痛苦地蹲下去。


    “俺记得俺有个大师兄，厉害得很，俺打不过他，成天被他揪耳朵。可他的脸、他的声音，俺、俺怎么想不起来了……“


    苏晚心里一沉。


    果然。他这根线也被织过。他凭着一股认师父的死念撑到现在，还记得师父，却已经记不清师兄的模样。


    “第二句。“她不给他陷进恐慌里，“你师父最爱念叨你什么？“


    这回八戒答得飞快，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

    “骂俺懒，骂俺馋，骂俺一遇着事就要分行李回高老庄！“


    说到这儿，这头猪的眼泪，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

    “可俺分了几百回，哪回真走过。俺就是嘴上痛快痛快。他老人家心里，门儿清。“


    “第三句。“苏晚的声音放轻了，“你被织成这样，满城的人都不认得他了，你怎么还找得到他？“


    八戒抹了把脸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
    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。


    “俺什么都快记没了，就剩这个。“他攥着那半块饼，“当年俺在高老庄，第一回饿得快死，是师父化来半块饼，分了俺大半，自己啃那小半，还说他不饿。“


    “这饼俺揣了一路，硬成石头了也没舍得丢。“


    “俺闻着这饼上他那点味儿，满城转了三百年，才摸到这墙根底下。“


    苏晚的眼眶热了。


    她明白了。网织得走名字、织得走脸，织不走进到骨头里的那半块饼的味儿。


    “你记住这个。“她按住八戒的胳膊，把定海竿的钩，轻轻搭上他手里那半块饼，“我现在要把你师父从这张椅子上接下来。我接的时候，它肯定反扑。你别抡耙子，你什么都别干，你就把这半块饼，凑到你师父鼻子底下，让他闻。“


    “闻见了，他就知道，你来了。他认得这个，比认得你的脸还牢靠。“


    八戒似懂非懂，却重重点头，把那半块石头饼，攥得更紧了。


    苏晚不再说话，提起定海竿，钩尖搭上主位上那些游走的绿丝。


    她不是去斩。


    斩丝等于斩唐僧。她要做的，是在东海底做过的那件事：立规矩。


    “我持钩在此。“她一字一顿，钩身上那点暗青色沿着丝游走，“这根线上，坐着一个等徒弟的师父。他认得那头猪手里半块饼的味儿，那猪也认得他。“


    “认人的线，不许你吃。“


    铜鱼钩的规矩落下，那些勒着唐僧的丝，发出刺耳的嘶鸣，一根一根，不情愿地，从圣僧身上松开了半寸。


    就这半寸。


    八戒红着眼，把那半块石头饼，颤抖着凑到了唐僧鼻下。


    唐僧垂着的眼睫，剧烈地颤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翕动着嘴唇，三百年里，除了那声“悟空“，头一回，含混地、却清清楚楚地，念出了另一个名字。


    “八戒……“


    “为师不饿。“


    就这四个字。


    那头撞塌半座城都没掉过一滴软泪的猪，哇的一声，像个孩子似的，嚎啕大哭。
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十万八千里外。


    被困在网最深处的孙悟空，那双几近黯淡的火眼金睛，毫无征兆地，爆出一缕金光。


    他一直死死握着、却重得抬不动的金箍棒，在听到虚空里那声“八戒“、感知到师父那根断了三百年的线重新被人接上的一瞬，第一次，离开了地面一寸。


    “师父……“


    齐天大圣咧嘴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，腕上青筋暴起，把那根沉了三百年的棒，一点一点，重新扛上了肩头。


    “老孙的棒，有处落了。“


    城主府内，趁着绿丝被规矩逼退的空当，苏晚一把架起唐僧。


    “走！城东！“她当机立断，“那根干净的线头在城东，你师弟、还有别的东西，都在那儿！“


    八戒扛起师父就往外冲。


    可他们刚冲到塌了一半的门口，整座活人城，毫无征兆地，暗了下来。


    不是灯火灭了。


    是天，被一张无边无际的、真正的大网，从城的上空，缓缓盖了下来。


    那张网的正中央，绿丝聚拢，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它没有再借唐僧的脸，也没有借任何一张皮。


    这是它第一次，以自己真正的样子，俯视着城里这几个想掀桌子的人。


    而它开口说的第一句话，不是对苏晚说的。


    是越过她，对着她腕间那道一直沉默的气息，轻轻笑着，喊出了一个名字。


    “老七。“


    “三百年了，你终于肯，自己走进我的网里来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