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之后，城没了。


    脚下是一片荒了三百年的真实渡口。


    青石板裂着缝，缝里长出齐腰的芦苇，潮水一涨一落，把半边码头泡得发黑。那些在宴席上端着空碗、重复同一个动作的人，如今横七竖八地躺在芦苇荡里，先是茫然，接着一个接一个，想起来自己是谁，抱着头痛哭。


    唐僧不肯走。


    他在人堆里盘腿坐下，一个一个地问名字，问家在哪个方向，能超度的超度，能指路费的指路。


    八戒守在旁边，捧着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，谁哭他就跟着红眼眶，末了把自己刚化来的干粮全分了出去，嘴里还不饶人。


    “哭啥哭，能想起自个儿叫啥，这不就捡回条命了。“


    沙僧把担子歇在一块高石上，降妖宝杖横在膝头，照旧沉默地看着四周，像他过去十四年里做过的一万次那样。


    苏晚终于松了半口气，腿一软，在码头边坐了下来。


    男主那道气息在她腕间轻轻一动，带着三百年没有过的、近乎真实的温度，覆上她的手。


    “累了。“他说。


    不是问句。


    “废话。“苏晚靠着断桩，仰头看天，“连着开两场生死局，中间还没让吃饭。换你试试。“


    他低低地笑了一声，那笑里却没有多少轻松。


    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
    那枚锈铜哨，此刻正被他攥在掌心。


    “别看了。“苏晚闭着眼，“越看越乱。陈网给你看的东西，本来就是为了让你乱。“


    “可那口型，是真的。“男主的声音很沉，“我看见他回头。他说的是快走。“


    “是真的，也不代表整件事是真的。“苏晚睁开眼，“我做项目复盘最怕什么你知道吗，最怕只调一段日志出来定责任。同一秒发生的事，你只看他回头那一帧，前面十帧、后面十帧呢？是谁先动的手，门为什么偏偏那一刻塌，阿绫当时伤在哪儿，你都不知道。“


    “拿一帧定一个人的罪，这不叫查真相，叫被人带着走。“


    腕间的气息安静了很久。


    “那怎么查。“


    “先把七骨凑齐，把你那三百年的记忆一块一块拼回来。“苏晚说，“再用定海竿，钓那一天完整的''记得''。陈网能改叙事顺序，他改不了所有当事人的真记忆。你、阿绫、还有那个看竿的老人，三方对一遍，谁在说谎，自然就出来了。“


    “在那之前。“她顿了顿，声音放软，“你给我把''我可能是坏人''这五个字，从脑子里删了。你要真坏，阿绫不会拿三百年护你，满城亡魂不会替你点灯。判断一个人是什么人，别听他仇人怎么说，看那些爱过他的人，肯不肯为他耗命。“


    气息收紧，极轻地在她指尖蹭了一下，像一只终于肯落下的、绷紧了太久的鸟。


    “哭了？“苏晚挑眉。


    “风吹的。“男主秒答。


    “你现在就一缕气，哪来的眼睛。“


    “……风也吹气。“


    苏晚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

    这是他们进城以来，她第一次笑。


    “哟，缓过来了？“


    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。


    孙悟空扛着金箍棒，一个翻身落在码头木桩上，毛脸凑得极近，火眼金睛把苏晚上下打量了一遍，看得她浑身发毛。


    “女娃娃，俺答应过你，救俺出来，教你七十二变，管够。“


    他把棒子往肩上一搭，叉着腰。


    “来来来，趁师父忙，俺老孙今日就收你这个便宜徒弟。想学变啥？变山变树变飞虫，变个俊俏后生去唬人，你点一个。“


    苏晚的第一反应，是摆手。


    “我学不会。“


    “哎，这话俺就不爱听了。“悟空眼睛一瞪，“俺老孙当年拜师，师父在头上敲三下，俺三更天自个儿摸去后门，什么难的没学会？你这女娃娃，心眼比呆子多十个，怎的先怂了。“


    “不是怂。“苏晚很认真，“是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。我没有法力根基，你现在把七十二变全套塞给我，跟让一个没装环境的电脑直接跑大型项目一样，一运行就崩。学东西我从来不贪多，先跑通一个最小的，能用，再迭代。“


    悟空听得一愣一愣。


    “……你说的是人话？“


    “她说先学个最简单的。“男主在旁边难得替她翻译了一句，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护短，“大圣，你挑个最不费力的。“


    “最不费力的？“悟空挠了挠腮，忽然来了兴致，“行，那你看清楚了。“


    他拔根毫毛，吹了口气。


    那毫毛在半空转了一圈，落下来，变成了一颗水果糖。


    普普通通，糖纸皱巴巴的，水果味的。


    苏晚整个人，怔住了。


    就是这样一颗糖。


    在网里那条灰色的长街上，她把身上最后一颗水果糖，给了那个抱着布老虎、等娘买糖的小男孩，给了他一个名字，叫糖生。那是她点亮满城亡魂的，第一盏灯。


    “怎么变的？“她声音都轻了。


    “想着它，信它在，它就在了。“悟空把那颗糖搁她手心，“变化这门道，外头那些杂毛道士教你口诀画符，都是末节。根本就一条，你心里那东西得真。你变一座山，你心里得真有那座山的稳；变一只虫，你得真信自己那么小、那么轻、风一吹就走。“


    “毫毛只是个由头。“他点了点她心口，“真东西，在这儿。“


    苏晚捏着那颗糖，闭上眼。


    她没想口诀。


    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集市，人挤人，她走丢了，吓得不敢哭，攥着妈给的一颗水果糖，糖都被手心的汗泡软了。后来妈拨开人群找到她，第一句话不是骂，是蹲下来，把她搂进怀里，说不怕，妈在。


    她又想起网里的糖生，想起他举着那盏小灯，满城去敲下一扇门。


    她信，一颗糖能把一个在黑里等了太久的人，叫回来。


    手心一暖。


    她摊开手。


    掌心里，静静躺着一颗水果糖。


    糖纸是皱的，水果味，和她当年攥出汗的那颗，一模一样。


    孙悟空盯着那颗糖，难得地，没有立刻笑话她，反倒咧开嘴，露出个有点意外、又有点欣赏的笑。


    “成了。“


    “头一回摸毫毛，不变金银，不变家伙事儿，变颗糖。“他扛着棒直起身，望着西边那条望不到头的水路，火眼金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，“俺老孙这双眼睛，看人看了五百年，没走眼过。“


    “女娃娃，你这心，比俺那棒子，还能定东西。“


    苏晚没接这话。


    她把那颗变出来的水果糖，小心翼翼地，用那张皱糖纸重新包好，收进了贴身的口袋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沙僧忽然开口了。


    他一个时辰说不上三句话，这一句却让全场都静了。


    “大师兄。“


    枯槁的行脚僧望着西边水路尽头，那里，雾正在重新聚拢。


    “师父在墙上刻字，刻了三百年。“沙僧的声音很慢，“他刻的不止''悟空救师父''。“


    悟空回头：“还有啥？“


    “最开始那几年，他刻的是六个字。“


    沙僧一字一顿。


    “徒儿们，别来。“


    风穿过芦苇，呜呜地响。


    唐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，站在人群边上，背对着他们，袈裟在风里轻轻翻动。


    那个枯瘦的背影，在听见这六个字的瞬间，几不可察地，僵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