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网不再讲故事了。
头顶那张网,轰然下压。
整座活人城的青石板、屋檐、灯笼,全都渗出幽绿的丝。那些重复了三百年同一个动作的“人“,卖糖人的、买菜的、碰杯的,齐刷刷扭过身,迈着同一种僵硬的步子,朝城东这片废墟围拢过来。
成千上万。
八戒把唐僧往身后一护,九齿钉耙横起来,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。
“来啊!俺老猪耙烂你们!“
“不许乱耙。“苏晚一把按住他的耙柄,“这些不是妖怪,是被织进来的人。你一耙下去,死的是活人。“
八戒急得直跺脚:“那怎么办?站着让他们啃?“
苏晚脑子转得飞快。
这种局她在数据泄露的应急演练里推演过。系统被拖入僵尸网络,成千上万台机器同时反扑,你不能一台台去砸终端,那是治标。你要做的是找到主控,切断信令,再给被感染的节点,一个能自我清醒的锚。
陈网是主控。
满城被织的人,是节点。
而能当锚的,不在她手里。
她回头,看向刚被接回来、还虚弱得站不稳的唐僧。
“大师。“苏晚蹲下身,语速极快,“你能不能让这些人,哪怕只清醒一瞬?“
唐僧靠在半截断墙上,脸色惨白,却还是听懂了。他看着潮水般围拢的人群,眼里没有惧,只有悲悯。
“他们被夺了念想,认不得自己。“圣僧的声音很轻,“贫僧一人之声,唤不回满城。“
“不用唤回满城。“苏晚说,“你只要做你最熟的那件事。“
“叫你的徒弟。“
唐僧一怔。
苏晚已经飞快地分派下去,像在排一张应急作战的表。
“沙师傅,你担子挑了十四年最稳,你护着大师,站正中,哪儿都别去,你就是咱们这场的定盘星。“
枯槁的行脚僧一言不发,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,人和担子像在地上生了根。
“八戒,你守门。别追,别冲,谁越过沙师傅半步,你把谁顶回去,留活口。“
八戒抹了把脸,钉耙一摆,死死钉在唐僧身侧。
“我持钩立规矩,替你们挡住那张网的丝。“苏晚最后看向唐僧,“大师,剩下的,看你了。你徒弟们,现在都听得见。“
唐僧闭上眼。
绿丝已经爬到了废墟边缘,最近的一具空眼“人“抬起了手。
就在这时,圣僧合十,开口了。
他没有念佛,也没有施法。
他只是用尽三百年里攒下的所有力气,朝着这片吞了他满城故人的废墟,一声接一声,喊出了那三个他念了一辈子的名字。
“悟空。“
“八戒。“
“悟净。“
声音不大,起初听着甚至没什么用。
可下一瞬,奇怪的事发生了。
那些扑到近前的空眼“人“,动作齐齐一顿。
他们想不起自己是谁。可“师父喊徒弟“这四个字、这语气,是刻进了太多人骨头里的东西。三百年里,这座城里被织进来的,不止有西行路上枉死的百姓,还有许许多多曾在某个渡口、某座破庙,领过僧人一句叮咛、半钵稀粥的人。
他们不认得这个和尚了。
可他们的身体,记得被人好好叫住、好好叮嘱过的那种暖。
最前排的几具“人“,眼里那片空洞,裂开了一丝极细的缝。
绿丝的信令,在他们身上,第一次卡顿了。
“就是现在!“苏晚暴喝。
她不需要再喊第二声。
天,裂了。
不是那张网裂开,是网外的天,被一根从天外捅进来的、金光万丈的棍子,硬生生捣出了一个窟窿。
“妖怪!“
一声桀骜得几乎要把这三百年的憋屈全吼出来的怒骂,顺着那根棒砸落。
“吃俺老孙一棒!“
金箍棒落下。
没有花哨的法术,没有漫天的金光。就是结结实实、堂堂正正的一棒,砸在陈网那张压城大网的正中央。
可这一棒的分量,和三百年里孙悟空挥出的每一棒都不一样。
这一棒落下的地方,他的师父在喊他,他的师弟在守着他的师父,还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娃娃,在他的棒落下去之前,替他把要护住的人,一个一个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他的力量,终于有处落了。
轰!
那张织了三百年、连定海钩的规矩都只能逼退、不能打散的大网,被这一棒,从正中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。绿丝疯狂断裂、枯萎,化作漫天飞散的麻絮。
满城卡顿的空眼“人“,像是同时从一场长梦里惊醒,成片成片地瘫软、跪倒,继而茫然地、失声地,哭了出来。
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身影,从那窟窿里翻身落下,脚踏废墟,将棒子往肩上一扛,火眼金睛扫过全场。
看清师父还活着、师弟都在,那双烧了三百年的眼睛,瞬间就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硬气的,到了嘴边,却只剩一句又急又哽的。
“师父!呆子!沙师弟!“
“俺……俺来晚了!“
唐僧撑着断墙站起来,朝他伸出手,满脸是泪,却笑着骂。
“泼猴。“
“还知道回来。“
八戒嗷一嗓子扑过去,被孙悟空一手按在猪头上推不开,三个人就这么又哭又笑地挤作一团。连最木讷的沙僧,都别过脸,飞快地抹了下眼睛。
苏晚站在边上,没去打扰这迟到了三百年的团聚。
她只是死死盯着网心那个被一棒砸穿的窟窿。
陈网,没散。
漫天飞散的麻絮里,那道人形重新聚起来,淡了许多,却还立着。它看着抱在一起的师徒四人,又看了看苏晚腕间,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。
“好。真好。“
“有人等的,都回来了。“
它的目光最后落在男主那道气息上,声音里那点戾气褪了,只剩下一种深得见不到底的疲惫。
“老七,你看,你身边的人,一个一个,都有人替你记得。“
“只有我,是那个活该被忘的。“
它没有再进攻。绿丝裹挟着它残破的身形,缓缓往网后那条最深的水路退去。
退走前,它忽然抬手,弹过来一样东西。
是一枚锈得发黑的、渔家系网用的铜哨。
那铜哨穿过半空,落向苏晚腕间那道气息。男主几乎是不受控制地,伸手接住了。
指尖触到铜哨的一刹那,他浑身剧震。
一幅破碎的、不属于陈网讲述的画面,猛地撞进他脑海。
三百年前那扇崩塌的第七扇门前,年轻的渔人把船板塞给他,自己扑向门里。可在扑进去的最后一瞬,渔人是回过头的。
他对着抱着阿绫、满脸是血的少年老七,拼命地、用口型,喊了一句话。
不是求救。
也不是怨恨。
那口型,是两个字。
“快走。“
画面碎了。
陈网的声音从水路尽头,遥遥传来。
“你自己看清楚。“
“当年到底是我替你死,还是你,亲手把我推进去的。“
绿丝散尽,活人的城开始像雾一样消融,露出底下真实的、荒了三百年的渡口。
孙悟空扛着棒走到苏晚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空荡荡的水路,龇了龇牙。
“女娃娃,你这根竿子,有点东西。“
“那东西说的话,俺听着也不全是假。“他顿了顿,火眼金睛里头一回有了点认真,“可它越是半真半假,你越得替你家那位,把真相,一帧一帧查回来。“
“要不要俺帮忙?“
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,扬了扬下巴,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。
“七十二变,俺说话算话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