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庙祝姓周，在岛上昏睡了一天一夜。


    醒来第一句话，是问八戒在哪儿。


    苏晚让人把他扶到南岸新开的地头。天蓬元帅正光着膀子，九齿钉耙上下翻飞，一耙下去翻起半亩黑土，赵铁生在后面撒种，两人配合得竟有模有样，只是八戒满头大汗，嘴里骂骂咧咧。


    “说好翻完三亩管够猪头肉，这都三亩半了，肉呢？“


    “管饭的婶子说，神仙肚量，得现炖。“赵铁生头也不抬。


    “那你让她快点炖！“


    周庙祝看着这一幕，膝盖一软又要跪，被苏晚一把托住。


    “周伯，岛上不兴跪。“她把人扶到树荫下，递了碗水，“您慢慢说，庙怎么塌的。“


    老人捧着碗，手直抖。


    他守的是大陆沿海一座小县的净坛庙，祖祖辈辈守了十几代。三百年前一夜，海上起了怪雾，雾散之后，庙里那尊使者爷的像，自己裂了。


    “先是像裂，再是香点不着。“周伯声音发颤，“不管多好的香，火一凑上去就灭。后来县里遭了灾，逃难的逃难，没人记得使者爷了，庙就一年年荒了。“


    “可俺们守庙的不能走啊。“老人浑浊的眼泪往下掉，“祖上传下话，说使者爷是护着一方肚皮的真神，总有一天要回来。俺就守着，守到庙梁塌了，守到供桌烂了，守到牌位都裂了缝……“


    “前儿夜里，海上又起了三百年前那场雾。“周伯猛地抬头，“俺抱着牌位往海边跑，就想，使者爷要是真没了，俺陪着牌位一块儿死了干净。结果一个浪头，把俺连人带板子卷到了这儿。“


    “一睁眼，使者爷活了。“


    他说到这儿，咧开嘴，又哭又笑。


    “值了。俺周家十几代，值了。“


    树荫下安静了很久。


    八戒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耙，站在不远处听着，那张贪吃惫懒的猪脸，头一回没了嬉皮笑脸，耳根子一点点红透。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硬气的，最后只走过来，蒲扇大的手，笨拙地在老人背上拍了拍。


    “哭啥。“他声音有点闷，“俺这不是……在这儿翻地嘛。“


    苏晚看着那块裂了缝的牌位，眉头却渐渐锁起来。


    她做过太多冷启动的项目，一眼就看出这里头的不对。


    “周伯，我问你个事。“她蹲下身，“香点不着，是从三百年前那场雾开始的？“


    “对。“


    “沿海一带，别的庙呢？“


    周伯愣了愣，苦笑。


    “姑娘，不止俺们一座。“他说，“那几年，海边上的庙，山神的、龙王的、城隍的，一座接一座，像断了线的珠子。神像裂，香火灭，神仙的名号，就跟被人从人心里头抹了似的。“


    “老人死前还念叨，年轻人，压根儿不知道供的是谁了。“


    苏晚心里咯噔一下。


    抹掉名号，剪断记得。


    这手法，和陈网在西线织花果山群猴、织满天庭故人，一模一样。


    她立刻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
    三百年前那张网，从来不只是在神仙那边下手。


    它一边把神困住、织散，一边在人间，把香火一根根掐灭。神没人记得，就没了根；人没了神护着，遇上灾年乱世，离散得更快，正好喂它那张吃离散的网。


    两头一起织。


    这才是它三百年做成的大局。


    “在想什么？“男主的气息在她腕间低低地问。


    “在想我们撕开的这道缝，比想象中重要。“苏晚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岛上，“周伯不是一个人漂过来的。他是顺着''有人重新记得神''这条线，被渡过来的。我们把活着的净坛使者带上岛，等于在一张平了三百年的水面上，投了第一块石头。“


    “会有涟漪。“


    “也会有闻着味儿来的东西。“


    她没把后半句说得太满，转身走到地头，拍了拍手，把附近干活的人都招了过来。


    “都停一下，说件事。“


    人群围拢，八戒、赵铁生、唐小满，还有闻讯赶来的沙僧和井灵。


    苏晚指着周伯怀里那块牌位。


    “净坛使者在咱们岛上，这件事，从今天起，要认真办。“她开门见山，“我知道有人会想，神仙就在眼前，还供块木头做什么。错了。“


    “周伯守了十几代的，不是这一块木头板子。“苏晚说，“是''记得''。是有人在使者爷自己都快被忘干净的时候，还肯一天三炷香，记得他护过一方人的肚皮。“


    “这块牌位要是在咱们岛上也裂着、烂着，那咱们和三百年前掐香的那场雾，有什么区别。“


    她转向八戒。


    “八戒，翻地的活儿，今天起加一项。“


    八戒还沉浸在情绪里没出来，瓮声瓮气：“啥活儿。“


    “自己的庙，自己盖。“苏晚说，“不大，先盖一间能遮雨的小庙，把牌位供进去。周伯年纪大了，让他当个庙祝，管香火。盖庙的料、人手，从公中出，算基建。“


    “但是。“她话锋一转，“庙盖好了，不养懒人。香客上岛求个心安可以，谁要是求使者爷不干活就掉粮食，那对不起，赶出去。神仙护的是肯下力气的人，不是喂等天上掉饼的。“


    八戒愣愣地看着她，那点闷在胸口的热乎气，一下有了去处。


    “成。“他重重点头，钉耙往地上一顿，“这庙，俺自己盖！“


    “先把我这三亩半地翻完。“苏晚毫不留情。


    “……知道了！“
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岛上第一座庙的地基，在南岸高坡上划了线。


    孙悟空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，一个筋斗翻过来，自告奋勇要帮着搬梁，被苏晚安排去凿础石，还立下规矩，凿多少用多少，不许一棒子把整座山劈了。


    沙僧总管的第一道淡水渠，也在这天傍晚通了水。清凌凌的井水顺着石槽流进新开的田，赵铁生捧起一捧水，这个打不死的硬汉，红着眼眶说，活了半辈子，头一回见着这么踏实的水。


    井灵那个一尺高的小老头蹲在渠首，嘴上嘟囔“这丑和尚抢我活儿“，身体却很诚实地，把每一道石缝都用活水堵得严严实实。


    岛上的一切，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活过来。


    夜深时，苏晚独自去看了那块供在临时棚子里的牌位。


    裂缝还在。


    可她借着月光，分明看见，那道裂了三百年的缝里，极淡极淡地，透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、温润的光。


    像是一截将熄的香，被人重新拢住了火星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海面方向，传来第二声龙吟示警，比白天那一记，急得多。


    敖朔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，破开夜色。


    “苏首领！“


    “雾又来了。“


    “这回……不是一条舢板。“


    苏晚抓起定海竿冲上海滩。


    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，星星点点，漂来密密麻麻的黑点。


    近了才看清，那是上百条破船。


    每一条船上，都跪着人。


    有抱牌位的，有捧神像的，有揣着半截断香的，老老少少，衣衫褴褛，朝着岛上唯一亮着的那点香火光，一边磕头，一边哭。


    风把他们的哭喊送上岸，断断续续。


    “求神仙……收香。“


    “庙塌了……神啊，您还在不在……“


    “谁还记得我们供的是谁啊……“


    上百条船，载着三百年里，最后一点没被掐灭的、关于神的记忆，朝着这座刚刚点起第一炷香的孤岛，扑了过来。


    而在那些破船的最后方，浓雾最深处，苏晚的定海竿，毫无征兆地，剧烈一颤。


    竿尖指向的，不是那些哭着求香的人。


    是雾里，一艘安安静静、张灯结彩，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船。


    船头站着个没有影子的迎客者，僧袍崭新，佛珠锃亮，正朝着岸上，双手合十，微微躬身。


    那张脸，和活人城里那个假唐僧，一模一样。


    它的声音顺着雾，温温柔柔地，飘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

    “各位施主，苦海无边。“


    “贫衲这边，也接香火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