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条破船挤在湾里，哭声一片。


    那艘张灯结彩的船，就停在破船后头，不靠前，也不离去，像一只张着口的网，安安静静等着。


    岛上的汉子已经抄起了家伙，方持正带人压到滩头，只要苏晚一声令下，就要把那些破船往外推。


    “不能推。“苏晚说。


    方持正一愣：“可那妖僧……“


    “推了船，死的是这一船一船守了十几代香火的老人。“苏晚盯着雾里那张笑脸，“它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伤信徒，才敢把船停在人堆后头。拿无辜的人当肉盾，这一套，它熟。“


    她提着定海竿，独自往前走了几步，走到潮水刚好没到鞋面的地方。


    “船上的大师。“她扬声，“既然都是来接香火的，不妨把话说开了。你接你的，我接我的，让这些老人自己选，如何？“


    假唐僧双手合十，笑容不变。


    “施主慈悲。本该如此。“


    “不过。“苏晚话锋一转，声音提得足够让满湾的船都听见，“选之前，得先认清楚，谁是真的。这些老人守了十几代的，是一个个有名有姓、真替他们挡过灾的神。要是连神是谁、干过什么都答不上来，张嘴就接香，那不是菩萨，是骗子。“


    湾里的哭声，渐渐低了。


    老人们捧着牌位，茫然地抬起头。


    假唐僧顿了一瞬，随即笑道：“施主这话差矣。神佛金身万千，普度众生，岂会计较俗名俗事。心诚则灵，何来真假。“


    “好一个心诚则灵。“苏晚点点头，“那咱们就当场验一验。“


    她转过身，面向百条破船。


    “各位老人家，别怕。“她放缓了声音，“你们怀里抱的牌位，供的是哪一位，他生前、成神之后，替你们乡里做过什么，哪怕是一件小事，都讲出来。谁讲得出来，谁的神，就是真的，这座岛，替他把香续上。“


    滩头静了片刻。


    最先开口的，是周伯。


    他抱着净坛使者的牌位，老泪纵横，却把腰杆挺得笔直。


    “俺们使者爷，是猪悟能！“他声音不大，却一字一句，“俺县发大水那年，全县断粮，是使者爷庙里显灵，仓里的米怎么舀都舀不空，救了一城人！使者爷还嘴馋，最爱吃俺们县的酱肘子，供完了，肘子当夜准没！“


    人群里有人噗嗤笑了，含泪笑的。


    地头那头，正竖着耳朵听的八戒，脸腾地红了，又莫名有点得意，梗着脖子嘟囔：“那肘子……是真挺香。“


    苏晚看向彩船。


    “大师，这位老人家说的净坛使者，米仓舀不空，还偷吃酱肘子。“她平静地问，“你既是接香火的，可知道这位使者，是哪一年成的亲，又是为什么，没成？“


    假唐僧脸上的笑，僵了半分。


    满湾的目光都聚到那艘船上。


    “这……“它长袖一摆，“神仙旧事，何足挂齿。“


    “你看，他不知道。“苏晚提高声音，“可我知道。这位使者，本是天庭的天蓬元帅，下凡投错了胎，在高老庄娶亲，为了保高家周全，自己拜别了妻子跟着唐僧去西天。他心里那点遗憾，三百年了，没跟几个人提过。“


    “周伯也不知道这些，可周伯记得他护过一城人的肚皮。“苏晚环视众人，“真神假神，不在金身，不在嘴皮子，在他和信他的人之间，有没有一桩桩、一件件，实打实的事。“


    “这就叫，记得。“


    风掠过海湾，破船上的老人们，像是被这两个字点醒了。


    一个抱龙王牌位的老渔民，颤巍巍站起来。


    “俺们龙王！三百年前俺爹那辈出海，遇上风暴，是庙里的龙王灯自己亮了，引着一船人摸回了港！“


    “俺们山神！“另一个老太太抢着喊，“那年山崩，是山神石像半夜滚下来，正好堵住了泥石流的口子！“


    “俺们城隍爷，最灵！谁家冤屈，半夜去庙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哭，第二天准有转机！“


    一个接一个，百条船上，憋了三百年的声音，争先恐后地响起来。


    那些被怪雾抹掉、被年轻人遗忘的名号，在这个清晨，被一群风烛残年的老人，拼了命地，重新喊了出来。


    苏晚一边听，一边让唐小满带着人，拿炭条在木板上一条一条记。


    “都记下来。“她吩咐，“一位神，一块牌，一件事，登册。这是凭据，往后谁来冒领，拿册子对。“


    唐小满眼睛发亮，手都写酸了。


    “晚姐，这招真高。假的那张嘴，能编普度众生，编不出一百个村子各自的私事。“


    “这叫什么。“苏晚淡淡道，“这叫用户证言。一个品牌是不是真的好用，从来不看广告拍得多漂亮，看老用户能不能说出具体的、别人模仿不来的使用体验。它想抢香火，先问问这一百年的老用户答不答应。“


    彩船上，假唐僧的脸色，终于挂不住了。


    它身周那些崭新的佛珠，一颗接一颗，沁出幽绿的光。


    “好一张利口。“它的声音冷下来，再没有半分慈悲，“你以为，凭这些将死之人的几句胡话，就拦得住大势？“


    “信我者，我赐他立刻不饿、不病、不惧。“它朝百条破船张开双臂，声音里有种蛊惑人心的甜，“信她那位真神，得自己翻地、自己打渔、自己熬。各位，你们都苦了三百年了，还要继续苦吗？“


    湾里，有那么几条船，动摇了。


    是啊，苦太久了。


    有人捧着牌位的手，开始发抖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一直没吭声的唐僧，从苏晚身后，缓步走了出来。


    圣僧没有看那妖僧，而是朝着那些动摇的、苦了三百年的老人，深深一揖。


    “各位施主。“他声音不大，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它说的，是真的。“


    众人一愣。


    “拜佛，不会让地里自己长出粮。“唐僧直起身，目光平静而悲悯，“贫僧西天走了十四年，降妖除魔，靠的是悟空的棒；化缘赶路，靠的是八戒的脚、悟净的担。佛祖从来没有凭空赏过贫僧一顿饱饭。“


    “可正因为每一餐都是师徒们一步一步、一耙一杖挣来的。“他说，“那饭吃进嘴里，才是热的，才是自己的。“


    “许诺你不劳而获的，给你的从来不是救赎。“唐僧望向那艘彩船，一字一句，“是把你当成，喂它的香火。“


    “人得先自己站着，神，才护得住。“


    滩头上，死一样寂静。


    随即，那个捧龙王牌位的老渔民，第一个把船，朝岛上划了过来。


    “俺爹说了，龙王引灯，引的也是肯拼命划桨的人！“他红着眼吼，“俺们划！自己划！“


    一条，两条，百条破船，争先恐后，朝着孤岛的岸，划了过来。


    那艘张灯结彩的船，被甩在身后，孤零零地停在雾里。


    假唐僧脸上的皮，开始一寸寸龟裂，底下渗出幽绿的丝。


    它死死盯着苏晚和唐僧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森然。


    “好。真好。“


    “一个能打的，一个会说的。难怪陈上仙，要亲自点你们的名。“


    它的船，缓缓退入浓雾，留下最后一句话，顺着风，钉进每个人心里。


    “香，你们替它收着吧。“


    “等你们把天下的残神都招到这座岛上，聚齐了的那天……“


    “我家上仙，正好，一网打尽。“


    雾，合拢了。


    苏晚握着定海竿，立在滩头，望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，眉头紧锁。


    身边，男主的气息沉了沉。


    “它说的是真的。“他低声道，“我们在替天下残神续香火，可香火聚得越多，这座岛，在陈网眼里，就越是一座……养肥了的塘。“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“苏晚看着滩头上，师徒四人、班底、守香老人，正一起把船一条条拉上岸，看着那一点重新燃起的香火光。


    她握紧了钓竿。


    “那就趁它收网之前。“


    “把这座塘，筑成一张它咬不动、也拖不走的网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