舢板隐在渡口下游一丛枯芦苇里。


    苏晚按住想下水的沙僧，低声道：“再等等。“


    “它们怎么光围着，不动手？“八戒没来，问话的是缩在船尾的土地公公，老人声音发紧。


    “在等。“苏晚盯着水底那几团缓缓游动的绿光，“等两件事。“


    “哪两件？“


    “等那盏酒凉，等那个老人断气。“她声音很轻，“河伯现在还剩最后一口供养，又有水脉托着，真拼起来，它们也得费力气。等老人一走，香断了，河伯自己饿空了，它们一根丝就能把他牵走，连挣扎都省了。“


    男主冷笑：“好算计。陈网手底下的东西，都学会不战而屈人之兵了。“


    “硬冲，不行。“苏晚摇头，“咱们在岛上刚放回去一盏灯，给陈网递的是''岛上只剩一口气''的假信。这会儿我要是在三百里外大杀巡香使，动静一传回去，那盏灯的假情报当场作废，岛就暴露了。“


    “那咋整？“土地公公急得直搓手，“总不能看着河伯爷让它们牵走啊。“


    苏晚没说话，目光落在岸边那个瞎眼老人身上。


    老人还在跟河水唠嗑。


    “河伯爷，你还记得不。“他哑着嗓子，浑浊的那只独眼看着水面，“我八岁那年涨大水，我们村一下去了十七口。别人都说喂了鱼，是你，一具一具给托到下游缓滩上，摆得整整齐齐，让活人能认、能埋。“


    “我爹我娘，就是你托回来的。“


    水底那截透明的影子，轻轻颤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后来我就在这渡口摆渡了。“老人笑了笑，豁口碗里斟上酒，“谁过河没钱，我不拦。上游漂下来的，我也捞。我寻思，你管水里的死人，我管水上的活人，咱俩搭个伴。“


    “这一搭，就是一辈子。“


    苏晚看到，水底的河伯，缓缓抬起一只近乎透明的手。


    那手没有去接酒，反而轻轻推着老人乌篷船的船底，一下，一下，把船往岸边浅处送。


    她忽然明白了。


    “他在赶老人走。“她低声道。


    男主一怔：“什么？“


    “河伯知道自己今晚要被牵走。“苏晚望着那只推船的手，喉咙有点发紧，“他不想让老人看见。他把船往岸上推，是想让老人睡过去之前，船搁浅在滩上，人摔上岸，兴许还能活。“


    “这一盏酒，他接得郑重，不是怕死。“她顿了顿，“是在跟老人告别。“


    土地公公在旁边，已经抹起了眼泪。


    “这群杀千刀的绿丝……“老人哽咽，“河伯爷是这方圆百里，最善的神啊……“


    苏晚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点酸涩压下去，脑子飞快地转。


    硬打不行，等也不行。那就只剩一条路。


    “得让河伯，在它们眼皮子底下，''散''一回。“


    她压低声音，飞快地布置。


    “沙师兄，你下水，不靠过去，就在外圈，把这一湾水给我搅浑。越浑越好，浑到它们只能闻见气，看不见形。“


    沙僧点头，无声滑入水中。


    “老人家。“苏晚转向土地公公，“河伯是水神，上了岸就离了辖境，使不出力。可岸上这三尺土，归你管。等会儿我要把他从水里，接到土里，再从土里，接上岸。这道水陆交界的缝，只有你能替他垫上。“


    土地公公愣了一下，随即把破方巾一正，那张总是惶恐的脸上，头一回有了神。


    “管了一辈子地界，没想到老了，还能替河神爷递一回脚。“他说，“姑娘你说怎么垫，我就怎么垫。“


    安排妥当，苏晚这才起身，独自一人，踩着浅滩，慢慢走向那个瞎眼老人。


    她脚步放得很轻，老人还是听见了，独眼转过来，警惕地握紧了船桨。


    “谁？“


    “一个过路的。“苏晚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蹲下，声音放得很缓，“老人家，我问你句话。你给河伯爷倒的酒，他每次都接，可他有没有，一次都没让你下过水？“


    老人浑身一震。
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“


    “上个月起夜，你想往河里走，去陪他。“苏晚看着他，“是水下一股暗流，把你冲回了浅滩，对不对？“


    那是她方才运足目力，从河底水纹的走向里看出来的。可落在老人耳朵里，不啻惊雷。


    这件事，他没跟任何活人说过。


    “是河伯爷，告诉你们的？“老人的声音抖了。


    “他就守在你船底下。“苏晚道，“他今晚想赶你走，自己留下来，被那些东西牵走。他守了这条河九百年，临了，心里想的不是谁来救他，是怎么让你这个给他敬酒的人，活下去。“


    瞎眼老人张着嘴，浑浊的泪，顺着满脸沟壑往下淌。


    “那我更不能走……“他哽住，“他就剩我一个了……我走了，谁给他倒酒……“


    “你跟我走。“苏晚伸出手，“我知道一个地方，有两千多个人，家家还信神、肯烧香。你把河伯爷送到那儿去，他有水脉接着，有香火续着，不用再饿，也不用死。“


    “你不是来陪他死的。“她一字一句，“你是来给他送活路的。“


    老人呆了很久。


    河滩上起了风，水底沙僧已经动手，那一湾清水，正悄无声息地，一寸寸浑浊起来。


    终于，瞎眼老人哆嗦着，伸手握住了苏晚的手。


    “姑娘。“他说，“老汉信你。你说，咋送。“


    “最后一盏酒，别往河里倒了。“苏晚扶着他，走上岸，“倒在土里。“


    老人不懂，却照做了。


    他颤巍巍提起酒葫芦，走到岸上那方湿土前，跪下来，把最后一盏酒，缓缓倾进了泥土。


    就在酒入土的一瞬。


    土地公公枯瘦的双手按上地面，整片河滩的土，活了一般，悄无声息地朝水边延出一线。


    苏晚定海竿轻点水面，铜鱼钩入水，竿身上那一个“镇“字诀无声运转，水底那截透明的河伯虚影，气息被瞬间压到近乎寂灭，与一河浑水再无分别。


    “起。“


    浑浊的水底，几团绿光同时一滞。


    它们“闻“不到河伯了。


    那个被围了半夜、本以为唾手可得的水神气息，像一滴化进了大河里的水，凭空散了。


    绿丝们躁动起来，在浑水里乱撞、乱缠，缠上来的，只有一团又一团被镇散的寻常水汽。


    而就在这一片混乱里，岸上那条由土地公公递出来的土线尽头，河水极轻地一分。


    一截穿着古老水纹长袍的虚影，顺着那盏渗进土里的酒香，被悄无声息地，“渡“上了岸。


    河伯离水的刹那，整道影子淡得几乎要看不见，身形晃了晃。


    瞎眼老人看不见，却像是心有灵犀，张开胳膊，一把将那团冰冷的、抱不住的水汽，紧紧搂在了怀里。


    “河伯爷……“他老泪纵横，“咱不待在这儿了，啊，咱走，跟老汉走……“


    河伯虚影凝了凝，缓缓抬起手，虚虚覆在老人佝偻的背上。


    像抱了一辈子，终于抱到了。


    水底，那盏最大的绿光，却在群灯乱窜中，猛地顿住。


    它没有像别的灯那样去追散气，而是缓缓转过方向，那张凹着的无脸之面，隔着一湾浑水，朝着岸上苏晚几人的方向，“望“了过来。


    男主黑袍下杀机已起，老三的鳞粉在指间凝而未发。


    一息。


    两息。


    那盏灯最终没有动。


    它终究什么也没“看“见。岸上四个人，连河伯的那点残息，都被定海竿死死镇着，与一块石头、一株芦苇没有两样。


    它悬了片刻，发出一声不甘的尖细嘶鸣，领着那一团绿光，顺着河道，朝上游寻别的“弱气“去了。


    直到最后一点绿光消失在夜色里，苏晚紧绷的肩，才松下来。


    “上船。“她低声道，“它随时可能回头。“


    小舢板载着四个人，外加一道虚弱的水神虚影，悄无声息地，退出了桃花渡。


    划出二十里，天色将明未明，河伯的虚影靠在一瓢特意带上船的河水养着，才勉强能凝出人形。那是个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，比土地公公体面，却同样淡得发虚。


    他先朝苏晚，深深一揖。


    “多谢小友相救。“


    “先别谢。“苏晚把豁口碗递到他面前，碗里盛着河水，“河伯老爷，我有句话问你。那些绿丝，是从什么时候起，进你这条河的？“


    河伯沉默了很久。


    “三年前。“他说，“那年大暑，河床最浅。我在河底，看见淤泥底下，裂开了一道缝。“


    “绿丝，就是从那道缝里，一丝一丝渗出来的。“


    苏晚心头一沉：“你守了九百年的河，河底，从前有缝么？“


    “从未有过。“河伯摇头，白须颤动，“地脉如骨，水脉如血，自来是严丝合缝的。可这三年，我顺着水往各处走，看见的，不只是我这一条河。“


    “江、河、湖、井、潭……“他一个一个数，声音越来越低，“凡有水的地方，水底都在裂。那些缝不声不响，把地底下的什么东西，一寸一寸，织进了水里。“


    “我这条河，还能撑三年。“他抬起眼，“有的小河，去年就见底了，守河的神，连同那一河的水，再没人见过。“


    满船静了下来。


    土地公公脸色发白：“连水脉，都在被它们织……那姑娘咱们那座岛，可是立在海上的啊。“
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，连男主的气息都沉了。


    苏晚握着定海竿，没有立刻接话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
    她放在膝上的定海竿，竿梢那根系着、一路通向放归探子的铜丝，毫无征兆地，极轻地，绷了一下。


    像有什么东西，在铜丝那一头，忽然停下，回头，朝这个方向，多嗅了一鼻子。


    苏晚缓缓抬眼，望向孤岛所在的、黑沉沉的东方海面。


    她为这座岛争来的三五天太平，恐怕，等不到第三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