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点绿光，没有立刻扑上来。
它就停在雾里，随着潮水一荡，一荡，像一只凑到洞口闻味儿的鼻子。
滩头上，方持正已经把甲士压了下去，弓都拉满了。悟空把棒子往肩上一搭，咧嘴就要冲。
“都别动。“苏晚低声道。
“它都闻上门了，还不打？“八戒握紧钉耙。
“它没在看我们。“苏晚盯着那两点光，“它在数。“
男主黑袍下的眼睛微微一凝：“数什么？“
“数香火。“苏晚说，“你们看它停的位置。“
那绿光不偏不倚，正悬在岛的下风处。夜里海风从岛上往海心吹，净坛庙的香、两千多口人灶膛里飘出的烟火气，一缕缕全往那个方向送。它根本不用靠近，光是闻烟，就能把这座岛有多少人、火有多旺，摸个七七八八。
“这是探子。“苏晚道，“是陈网撒出来的一只鼻子。“
“那就一棒子连鼻子带脸一块儿打烂！“悟空道。
“打烂这一只，他还有十只、百只。“苏晚摇头，“鼻子被人削了，他就知道这岛上藏着能削鼻子的人，下回来的，就不是一盏灯了。“
唐僧合十：“那女施主的意思是？“
苏晚没答，反而看向海面上那块孤零零的黑礁。
那块礁石离岛半里，涨潮时只露出一个尖，退潮了才有一张桌子大，平日连海鸟都不落。
“赵铁生。“她回头，“半个时辰之内，在那块礁石上，给我搭一座最小的土地庙。“
赵铁生一愣：“啊？“
“不用真供神。“苏晚道，“一捧土，一块写了字的木牌，一只破香炉。再从咱们灶里匀三根香，点上。“
她声音不高，却一句是一句。
“香火别多，就三根。烟要细，要断断续续，像随时会灭。“
男主看着她，忽然懂了，唇角动了动：“你要喂它一口假的。“
“它不是来闻味儿的么。“苏晚蹲下身，用炭条在沙上画，“咱们岛上两千口人的大火，它在这儿闻得清清楚楚。可要是海心那块孤礁上，偏偏还有一缕更弱、更孤、闻起来像最后一息的香……“
“它会先去叼那口快断气的。“唐僧接口，眼里有了悟，“弱火，比旺火，更勾这些吃残神的东西。“
“对。“苏晚点头，“它离开下风位，去看那座假庙的工夫，岛上的人把明火全压了，香全用湿土掩一炷，只留烟不出火。让它闻完那口假的，再回头，怎么闻，这岛都像只剩一口气。“
方持正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打过仗，见过伏兵，没见过这么打仗的。连敌人闻见什么烟，都要替敌人安排好。
“不过。“苏晚站起身，拍掉手上的沙，眼里那点冷静沉了下去，“它既然来了，总不能让它空着手回去。“
她从定海竿梢上，解下了一根极细的丝线。
那是铜鱼钩上褪下来的，定海神针铁的余脉，平日里看不见，浸了海水才泛出一丝冷光。
“老三。“她道，“把你的鳞粉，给我一点。“
妖王老三没出声，一缕幽蓝的鳞粉无声落在她掌心。
“猴哥。“苏晚看向悟空，“等它凑到假庙上头，你别露面，只替我刮一阵风，把这粉，送到它灯芯子底下。“
“沙师弟。“她又道，“你水性最好，潜在礁下水里。它一旦被灼得往下沉，你什么都别做，只替我托它一把，别让它沉海死了，也别让它飞高跑了。“
沙僧只一个字：“好。“
“那我呢？“八戒急了。
“你管灶。“苏晚道，“我说掩火，你带着人，把全岛的烟，给我掩得一个火星都不剩。“
布置完，她回头看了一眼缩在火堆边、吓得直哆嗦的土地公公，放缓了声音。
“老人家，借你名讳一用。“
“那假庙的木牌上，不写别的神。“她说，“就写青溪坳土地。“
土地公公愣住了，浑浊的眼睛一下子湿了。
他被人忘了三百年，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全。今夜，却有人在大海正中，重新替他立了一块牌位。
“敢、敢用我的名？“他声音发颤，“万一那东西……“
“用的就是你的名。“苏晚看着他，“它吃惯了没人护着的小神。你这缕香，才像真的。“
“放心。“她顿了顿，“今夜之后，再没有东西，能随便叼走写着你名字的香。“
一切妥当。
海心孤礁上，一座巴掌大的小庙立了起来，三根细香，在夜风里明灭不定，看着真像哪户人家最后一个孝子，偷偷给绝了祀的老土地烧的断头香。
岛上的火，一盏接一盏沉了下去。不到一炷香工夫，整座岛黑得像一块死礁，只剩海浪声。
那两点绿光，果然动了。
它在风里迟疑了片刻，终究抵不过那缕将断未断、最勾馋虫的弱香，悄无声息地，朝孤礁飘了过去。
越飘越近。
绿光里，渐渐透出一团裹在丝里的、模糊的人脸，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深深往里凹的嘴，正贪婪地朝着那三根香，张开了。
就在它触到香烟的一瞬。
“风。“苏晚在滩头轻轻吐出一个字。
悟空一口气吹出，礁上那缕幽蓝鳞粉，不偏不倚，全灌进了那张凹嘴里。
绿光猛地一缩，那张无脸的脸剧烈扭曲，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嘶鸣，像针扎进了耳膜。它身上裹着的绿丝嗤嗤冒烟，往下就坠。
礁下水里，沙僧一只蒲扇大的手稳稳一托，把它托在半空，既沉不下去，也飞不起来。
苏晚欺身到礁上，定海竿一挥，那根沾了鳞粉的铜丝，在那团绿光还没反应过来之前，轻轻巧巧，缠上了它灯芯般的芯子。
像给一条鱼，挂上了饵钩。
“不杀你。“她对着那团瑟瑟发抖的绿光，声音很平，“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位。“
“这座岛，火快灭了，神也快饿死了，就剩一个糊涂土地，一座破庙。“
“不值得他来。“
她竿梢一抖，那点绿光谱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，再不敢停留，拖着那根几乎看不见的铜丝，跌跌撞撞，朝着浓雾深处仓皇逃去。
苏晚收了竿，闭上眼。
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，顺着铜丝，越过黑沉沉的大海，朝着某个极遥远、极幽深的方向，一路延了过去。
她能“感“到那盏灯在往哪儿逃了。
“成了。“她睁开眼，“陈网的鼻子，从今夜起，得替咱们闻路了。“
滩头上，灯火重新一盏盏亮起。两千多人屏住的那口气，这才敢吐出来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。
方持正望着那个立在礁边的女子，半晌，冲着身后甲士，低声说了句。
“都看清楚了。往后打仗，学着点。“
悟空挠挠头，凑到唐僧身边：“师父，俺现在算是服了。她这一手，比俺一棒子下去，省事多了。“
唐僧望着海心那座巴掌大的、还燃着三根香的小庙，双手合十。
“善战者无赫赫之功。“他轻声道，“她没杀人，却救了一整座岛的人。“
苏晚却没接这话。
她回到火堆边，摊开一张从册页上撕下来的纸，就着炭条，开始分兵。
“灯放回去了，能给咱们争来的，顶多三五天太平。“她画了两道线，“这三五天，陈网收到的是假情报，不会来。三天之后，他迟早察觉。“
“所以，岛要趁这三天，往死里筑。“
她看向师徒四人。
“大师傅留守，安民。猴哥，护着岛，顺带把外墙再往海里推十丈。沙师弟跟我走。八戒，地照翻，另外，你那净坛庙的香，从今夜起，白天点，夜里换成假的，火不能断给真信徒看，烟却不能再往海心送。“
八戒挠头：“为啥偏偏带我沙师弟？“
“去接一位水神。“苏晚道，“水里的事，你们几个，都不如他。“
她又看向那干瘦的土地公公。
“老人家，认得往桃花渡的水路么？“
土地公公一下挺直了腰，把那破方巾往上扶了扶。
“认得。“他说，“青溪往南三百里，九湾十八拐，哪一拐水深，哪一湾有暗桩，我都记得。“
“我给你们引路。“
当夜，一条不起眼的小舢板，从岛后最暗的那处浅滩悄悄下了水。
舢板上四个人。苏晚把定海竿横在膝上，男主黑袍压着一身气息守在船头，沙僧默默划桨，土地公公缩在船尾辨水。
谁也没有惊动。
船划出二十里，苏晚回头望了一眼。夜色里，那座孤岛只剩一点极淡的光，像一枚漂在黑海上的、不肯灭的火星。
“快些划。“她收回目光，“咱们要赶在那盏酒凉之前到。“
舢板趁夜疾行。
第三日天擦黑，前头水道一拐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条浑浊的老河，在这里拐出一个平缓的渡口。渡口荒了，半截石桩塌在水里，岸上空无一人，只有一只乌篷旧船，孤零零系在桩上。
船头坐着个驼背的老人。
瞎了一只眼，白胡子乱糟糟的，身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，和一个瘪下去的酒葫芦。
他没看天，也没看来人，只是颤巍巍地，提起葫芦，朝着面前的河水，极慢极慢地，倒了一盏酒。
酒入河水，无声无息。
而就在那酒落下的水面下，苏晚看见了。
一截几乎透明到只剩轮廓的、穿着古老水纹长袍的影子，正伏在水底，仰头，去接那一点酒。
接得郑重，像在接一条河九百年的命。
土地公公在她身边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是河伯爷。“他哽咽，“他还在……他还守着……“
苏晚刚要撑船靠过去。
膝上的定海竿，毫无征兆地一沉。
男主的手，骤然按上了她的腕子。
“别动。“他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水底……不止他一个。“
苏晚瞳孔一缩，运足目力，朝那片水面望去。
只见浑浊的河底深处，在那透明的河伯影子身后，一团、两团、三团……幽绿的光，正无声地、耐心地，围着他，缓缓地，绕着圈。
像一群早已围好了猎物、只等最后一口气咽下，便一拥而上的，狼。
而那瞎眼的老摆渡，对此一无所知，还在笑呵呵地，朝着水里说话。
“河伯爷，“他哑着嗓子，“今晚这盏，是最后一盏啦。“
“老汉我，明儿个，就来陪你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