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天剑宗在千里之外。
陆沉坐在飞舟上,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,手里攥着紫鸢给的玉佩,脑子里回响着白洛的话:剑宗那帮女人,表面清心寡欲,背地里比咱们合欢宗还疯。你去了,自求多福。
飞舟是合欢宗租的,又小又破,灵气驱动时整艘船都在哆嗦,像是随时要散架。驾船的师兄是个老牌记名弟子,叫老周,干了八年,修为没涨多少,倒是学会了各种省钱技巧。
陆师弟,老周叼着一根灵草,含糊不清地说,到了剑宗,别露怯,也别露富。剑宗弟子穷,你身上那块玉佩要是被人瞧见,能引来半宗门的人抢。
这么夸张?
紫鸢佩啊,老周吐掉灵草,合欢宗紫鸢师姐的本命灵气凝成,戴在身上等于半个紫鸢护体。剑宗那帮单身女修,见了这玩意儿眼睛能绿。
陆沉默默把玉佩塞进衣领里。
飞舟颠簸了三天,终于抵达玄天剑宗。
剑宗建在万仞绝壁上,山门是一道通天剑痕,据说是开派祖师一剑劈出来的。陆沉仰头看着那道裂痕,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断了。
气派,他喃喃道,比合欢宗那个软绵绵的牌坊硬多了。
接引弟子是个圆脸少女,叫小棠,炼气七层,腰间悬着一柄木剑。她打量陆沉的眼神很古怪,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狼群的羊。
你就是合欢宗来的交流弟子?小棠皱着眉,怎么......这么软?
陆沉:......
我意思是,小棠比划了一下,你的灵气,软绵绵的,像。
这是特色,陆沉正色道,合欢宗独门功法,以柔克刚。
小棠似懂非懂,领着他往弟子居所走。沿途遇到的剑宗弟子,无论男女,都穿着统一的月白色剑袍,腰间悬剑,走路带风,目光如电。
他们看陆沉的眼神,统一归类为:审视、警惕、以及......嫌弃。
合欢宗的人,一个男弟子低声对同伴说,听说专门靠吸人修为修炼,邪门得很。
嘘,小声点,同伴拽他,紫霞师姐亲自举荐的,据说论道大会上硬接了她两剑。
两剑?那不就是沙包?
陆沉:......
他听见了,但假装没听见。
沙包就沙包,能活着当沙包,也是一种本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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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处是剑宗外门的一间石屋,比合欢宗的单间还破,但至少不漏风。陆沉刚放下包袱,门就被推开了。
紫霞站在门口,月白色剑袍,马尾高束,腰间长剑未出鞘,但剑气已经溢出来了,扎得陆沉皮肤生疼。
陆师弟,她微微颔首,欢迎来到玄天剑宗。
紫霞师姐,陆沉拱手,三个月,请多关照。
关照谈不上,紫霞走进来,反手关门,剑宗不养闲人。你既然来了,就要按剑宗的规矩修炼。
什么规矩?
每日寅时起床,练剑三个时辰,午时用膳,下午打坐悟道,傍晚再练剑三个时辰,子时入睡。紫霞面无表情,无休息日,无节假日,无故缺席者,逐出山门。
陆沉:......
这比九九六还狠。
这是零零七啊。
有问题?紫霞挑眉。
没有,陆沉咬牙,就是问问,有没有......灵气交流的时间?
紫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陆师弟,她说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剑宗修的是清心寡欲剑道,不兴合欢宗那套。你若再提灵气交流四个字,我立刻送你回合欢宗。
陆沉举手投降:不提,绝对不提。
紫霞冷哼一声,扔给他一块铁牌:外门弟子腰牌,凭此可去剑池领一柄练习剑。明日寅时,剑广场见。
她转身要走,又停住,背对着陆沉说:论道大会上,你缠住我两剑,靠的是合欢宗的阴柔功法。在剑宗,没人会陪你缠。
你要学的,是拔剑、挥剑、收剑。简单,直接,没有花里胡哨。
管你什么圣女魔女,在剑宗,不过都是耗材。
陆沉愣住了。
耗材。
这个词,他在合欢宗听过无数次。女修拿男弟子当耗材,宗门拿弟子当耗材,后山灵田拿尸体当耗材。
没想到在正道魁首玄天剑宗,也是耗材。
紫霞师姐,陆沉忍不住问,剑宗的耗材,和合欢宗的耗材,有什么区别?
紫霞在门口停下脚步,侧过脸,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勾勒出她冷硬的轮廓。
合欢宗的耗材,是慢慢榨干,她说,剑宗的耗材,是一剑劈碎。
前者死得慢,后者死得快。
但都是耗材。
她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中,月白色剑袍像是一片被风吹走的纸。
陆沉坐在石床上,握着那块铁牌,忽然笑了。
原来走到哪儿都一样。
合欢宗也好,剑宗也罢,管你什么圣女魔女,什么剑仙道尊,在宗门这台大机器面前,弟子都是耗材。
唯一的区别,是合欢宗告诉你你是耗材,让你慢慢等死。
剑宗告诉你你是剑,让你拼命打磨,直到折断。
陆沉把铁牌挂在腰间,盘腿坐好,开始运转《柔水剑诀》。
灵气在经脉里流淌,如雾如水,无边无际。
他想起紫鸢的话:你每活过一个时辰,纸鹤就会亮一次。
他想起白洛的话:努力活久一点,努力让我睡着。
他想起绿竹的话:同阶之内,剑修杀伐第一,你能做的,不是赢,是输得不那么难看。
陆沉睁开眼,看着窗外玄天剑宗的万仞绝壁。
耗材就耗材吧,他喃喃自语,但我要当那块最硬的耗材。
硬到你们舍不得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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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的剑广场,冷得像冰窖。
陆沉到的时候,广场上已经站了上百名外门弟子,个个手持铁剑,整齐划一地挥剑、收剑、再挥剑。
动作一模一样,节奏一模一样,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模一样。
陆沉插进队伍最后一排,领了柄练习剑,跟着比划。
剑很重,比想象中重得多。他挥了十下,胳膊就酸了。挥了五十下,手腕开始发抖。挥了一百下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旁边的男弟子瞥了他一眼:合欢宗来的?
那弟子评价,然后继续挥剑,面不改色。
陆沉咬牙,继续挥。
两百下。
三百下。
五百下——
紫霞的声音从广场前方传来。她站在一座高台上,月白色剑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今日挥剑五百,不合格者三十七人,她面无表情,不合格者,加练五百,午膳取消。
陆沉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,但他咬着牙,继续挥。
紫霞从高台上走下来,径直走到他面前。
你挥剑的姿势,她皱眉,像炒菜。
陆沉:......
手腕太松,肘部太高,腰部没发力,紫霞一连串指出十几个问题,合欢宗的功法把你身体练软了,剑宗要的是硬,是直,是一剑劈出山河裂。
你这样的,她淡淡道,三个月,能学会握剑就不错了。
陆沉没反驳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铁剑,剑身映出他苍白的脸。
十八岁的脸,疲惫,倔强,眼里还有没磨平的光。
师姐,他说,我再挥五百。
紫霞挑眉:
您说得对,我软,陆沉抬起头,看着她,但我能练。论道大会上我缠住您两剑,不是靠天赋,是靠三天没睡觉硬练出来的。
在剑宗,我一样能练。
紫霞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容很淡,但真实:
加练五百,午膳取消,但晚饭我请你。
陆沉愣了:
剑宗规矩,紫霞转身往回走,声音飘过来,能扛住加练的,值得一顿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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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在剑宗食堂,比合欢宗还简陋。
一碗灵米饭,一碟咸菜,一碗清汤。
紫霞坐在陆沉对面,月白色剑袍换成了窄袖劲装,头发散了一半,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。
三个月,你想学什么?她问。
学剑,陆沉扒拉着饭,学怎么让灵气变硬。
不是变硬,紫霞纠正,是凝练。你的灵气太散,像雾,像水,像......
像?陆沉接话。
紫霞嘴角又上扬了一个像素点:像。剑宗的剑气,是把所有灵气压缩到剑尖一点,爆发出去。你的《柔水剑诀》,是把灵气散开,包裹敌人。
两种极端。
但我想学,陆沉放下筷子,我想知道,雾能不能变成冰,水能不能变成刀。
紫霞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一丝......欣赏?
有个办法,她说,剑宗禁地万剑冢,里面埋着历代弟子折断的剑。那些剑虽然断了,但剑意未散,灵气凝练到了极致。
如果你能进去,以你的极品水灵根,吸收那些断剑的剑意,或许能让你的灵气......脱胎换骨。
陆沉眼睛亮了:我能进?
不能,紫霞淡淡道,万剑冢只有内门弟子能进,而且每年只开一次,下个月初七。
你是交流弟子,没资格。
陆沉蔫了。
但是,紫霞话锋一转,如果你能在外门大比中进入前十,我可以破格推荐你。
外门大比?
三个月后,紫霞说,但你现在连剑都握不稳。
陆沉握紧筷子,像是握着一柄剑:三个月,前十。
做不到?
做得到,陆沉说,在合欢宗,我四个月从记名弟子混成核心。在剑宗,三个月进前十,不算难。
紫霞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弯起来,像是一轮下弦月。
陆沉,她说,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?
什么?
你明明很弱,但总觉得能赢。紫霞站起身,这种错觉,在剑宗,叫。
有剑心的人,未必能成为强者。
但没有剑心的人,连成为好材的资格都没有。
她转身离去,月白色背影在夜色中像是一道未出鞘的剑光。
陆沉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,握着筷子,忽然想起紫鸢的纸鹤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佩,玉佩微微发热,像是在回应他的思念。
九十天,他喃喃道,已经过了七天。
紫鸢师姐,纸鹤亮了七次了吗?
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万仞绝壁上,像是铺了一层银色的霜。
陆沉站起身,走回石屋,盘腿坐好,继续运转《柔水剑诀》。
这一次,他不再追求雾的扩散,而是尝试雾的凝聚。
一滴水,能不能冻成冰?
一片雾,能不能凝成霜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在玄天剑宗这三个月,他要让自己——
从一块海绵,变成一块冰。
从一团棉花,变成一把刀。
哪怕还是耗材,也要当那块最硬、最冷、最锋利的耗材。
管你什么圣女魔女,什么剑仙道尊。
在命运面前,谁不是废材?
但耗材和耗材之间,也有区别。
有的耗材,用完就扔。
有的耗材,硬到让人舍不得扔。
陆沉闭上眼睛,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,如雾如水,无边无际。
但这一次,雾的深处,似乎多了一丝......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