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宗的日子过得像砂纸磨皮。
每天寅时起床,挥剑五百,不合格加练五百。午膳是一碗灵米饭一碟咸菜,下午打坐三个时辰,傍晚再挥剑五百,子时倒头就睡。
陆沉的胳膊肿了消,消了肿,手腕上磨出一层厚茧,摸起来像树皮。他上辈子敲键盘敲出腱鞘炎,这辈子挥剑挥出剑鞘茧,也算是专业对口。
第七天晚上,紫霞来检查进度。
她站在石屋门口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。
挥剑给我看看。她说。
陆沉提起练习剑,摆好架势,挥出一剑。
剑风呼啸,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,吹动了紫霞的额发。
紫霞没说话。
陆沉又挥一剑,再一剑,连续十剑,剑剑带风,节奏稳定,手腕不再发抖,腰部发力顺畅,整个人像是一台上了润滑油的机器。
第七天,紫霞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一丝......惊讶?你挥剑的姿势,从炒菜变成了切菜。
陆沉:......这算进步吗?
紫霞走近两步,伸手按在他肩膀上,灵气探入,经脉比来时凝实了三成,灵气运转从变成了。
她收回手,看着陆沉,眼神复杂:你怎么做到的?
每天挥完剑,晚上偷偷运转《柔水剑诀》,陆沉老实交代,把白天挥剑时残留的剑气,用水属灵气包裹,慢慢消化。
剑宗的剑气,是金属性的刚猛之气,与你的水属相克。
是相克,但也能相融,陆沉解释,就像冬天湖面结冰,水还是水,只是形态变了。我把剑气当寒气,灵气当湖水,寒气入湖,湖水结冰,冰还是水。
紫霞沉默了。
她看着陆沉,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又像是在看一个走火入魔的疯子。
你这种修炼方式,她最终说,剑宗历史上没有先例。
合欢宗也没有,陆沉笑了,我是野路子,自己瞎琢磨的。
紫霞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——这是她表达赞许的方式:继续瞎琢磨。
她转身要走,又停住:明日辰时,剑广场东侧,有个小女孩要灌顶,你去做护法。
灌顶?陆沉一愣,什么灌顶?
剑宗每三年一次的剑种灌顶紫霞解释,挑选有剑道天赋的凡人孩童,以剑宗长老的本命剑气灌顶,助其直接突破练气期,达到练气巅峰。
明日灌顶的是个八岁女孩,叫小棠——就是接引你的那个圆脸少女。
她天赋极佳,但体质偏弱,灌顶时容易灵气暴走,需要护法在旁稳定经脉。
陆沉想起那个圆脸少女,炼气七层,腰间悬着木剑,看自己的眼神像看一只误入狼群的羊。
为什么找我?他问,剑宗弟子那么多......
因为你软,紫霞淡淡道,你的水属灵气温和绵密,最适合稳定暴走经脉。剑宗弟子都是金属性,刚猛有余,柔韧不足。
你虽然弱,但弱得恰到好处。
陆沉:......
他第一次觉得,居然是个褒义词。
---
辰时的剑广场东侧,搭起了一座高台。
高台中央放着一个蒲团,小棠盘腿坐在上面,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小剑袍,头发扎成两个丸子,圆圆的脸蛋绷得紧紧的,像一颗即将被捏爆的汤圆。
她看见陆沉,眼睛一亮:阮师兄!
陆沉:......我叫陆沉。
阮师兄好听,小棠认真地说,紫霞师姐说你软得像,最适合给我护法。
陆沉看向站在高台边缘的紫霞,紫霞面无表情地望向远方,假装没听见。
高台周围站了十几名剑宗长老,个个气息如渊,腰间悬着的不是铁剑,而是泛着灵光的真剑。为首的是个白胡子老头,论道大会上见过,玄天剑宗长老,笑眯眯的像只老狐狸。
开始吧,白胡子老头说,小棠,放松,不要抵抗。
小棠闭上眼睛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白胡子老头并指如剑,一道银白色的剑气从他指尖涌出,像是一条游龙,缓缓钻入小棠的天灵盖。
小棠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剑气入体,像是一把烧红的铁刀插进冰块,滋滋作响。小棠的脸色瞬间惨白,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,小小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稳住!白胡子老头低喝,引导剑气入丹田,不要让它乱窜!
小棠咬着嘴唇,努力引导,但剑气太猛,太烈,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,在她纤细的经脉里横冲直撞。
不好!一个长老脸色一变,剑气暴走,要冲断她的心脉!
白胡子老头额头冒汗,他想收回剑气,但灌顶一旦开始,强行中断会损伤小棠的根基,甚至变成废人。
护法!他大喊,快稳定她的经脉!
几个剑宗弟子冲上去,手掌贴在小棠后背,金属性灵气涌入,试图压制暴走的剑气。
但金属性碰金属性,像是火上浇油,剑气更加狂暴,小棠地吐出一口血,染红了月白色的小剑袍。
不行!长老们慌了,金属性只会加剧冲突!
白胡子老头看向紫霞:紫霞,你的剑心通明,能不能......
我的也是金属性,紫霞摇头,只会更糟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角落里的陆沉。
那个软得像的合欢宗弟子。
那个挥剑姿势像炒菜的野路子。
那个弱得恰到好处的记名弟子。
陆沉被几十道目光盯着,感觉像是被几十把剑指着。
我......他咽了口唾沫,我试试?
白胡子老头急道,再晚半刻,她心脉就断了!
陆沉冲上前,盘腿坐在小棠身后,双手贴上她单薄的后背。
触手一片冰凉,小棠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经脉里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乱割。陆沉的灵气探入,立刻被剑气割得支离破碎。
疼。
比紫霞的剑气还疼。
但陆沉没撤手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运转《柔水剑诀》第三层——以柔化刚。
灵气不再是一股一股地涌入,而是化作无数细丝,像雾,像纱,像春天的细雨,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小棠的经脉。
剑气狂暴,切割着一切。
但雾被切散了,又聚拢。纱被割破了,又愈合。细雨被蒸发了,又落下。
陆沉的灵气不硬碰,不压制,只是......包裹。
像是一层温热的膜,贴在剑气经过的经脉壁上,减缓它的冲击,缓冲它的锋芒,引导它的方向。
向左,陆沉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,小棠,跟着我的灵气走,向左,进丹田,不要抵抗,让它进去......
小棠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。
她感觉到一股温暖的、柔软的力量,像是一只大手,轻轻托着她,引导着那匹脱缰的野马,一步一步,走向正确的方向。
剑气在陆沉的引导下,终于缓缓流入丹田,在那里盘旋、凝聚、最终化作一颗小小的剑种,扎根在小棠的灵气海洋中。
小棠的气息,从炼气七层,一路攀升。
八层。
九层。
巅峰!
灌顶完成。
陆沉收回双手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,瘫坐在地上,脸色苍白如纸,经脉里全是被剑气割出的细小伤口,像是被千万根针扎过。
但他笑了。
小棠转过身,圆圆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痕,但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阮师兄,她扑进陆沉怀里,小小的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,谢谢你!
陆沉被抱得喘不过气,但心里某个地方,软得一塌糊涂。
白胡子老头走过来,看着陆沉,眼神复杂:合欢宗的弟子......居然能稳定剑种灌顶?
不是合欢宗的功法,紫霞在旁边说,声音很轻,是他自己悟的。以柔化刚,以雾缠剑。
白胡子老头沉默了很久,最终叹了口气:剑宗......缺的就是这种。
他看向陆沉,目光里多了一丝......郑重?
陆沉,他说,三日后外门大比,你若进前十,万剑冢......我亲自为你开启。
陆沉愣住了。
万剑冢。
那个只有内门弟子能进的禁地。
那个藏着历代断剑、剑意凝练到极致的圣地。
长老,他艰难地站起身,拱手,弟子......尽力。
---
小棠成了陆沉在剑宗的第一个。
说是徒弟,其实是跟屁虫。每天寅时练剑,她准时出现在陆沉旁边,挥着一柄小木剑,模仿他的动作,虽然姿势歪歪扭扭,但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参悟天道。
阮师兄,你为什么挥剑这么慢?小棠问。
因为快不起来,陆沉挥出一剑,带起微弱剑风,我软。
软不好吗?小棠歪着头,我觉得阮师兄的剑,像水一样,看起来慢,但停不下来。
陆沉愣了一下。
像水一样,看起来慢,但停不下来。
这丫头,八岁,居然比他悟得还透。
小棠,他放下剑,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,谁教你的这句话?
我自己想的,小棠认真地说,昨天灌顶的时候,软师兄的灵气就像水,剑气怎么割都割不断,割断了又连起来,连起来又割断,最后剑气累了,就听话了。
我觉得,软不是弱,软是......
她皱着小眉头,努力想词。
软是韧,陆沉替她说,像橡皮筋,拉得长,弹得远,扯不断。
小棠眼睛亮了,阮师兄就是橡皮筋!
陆沉:......
他摸了摸小棠的脑袋:去练剑吧,橡皮筋师兄要继续挥剑了。
小棠蹦蹦跳跳地跑开,月白色的小剑袍在风中鼓起来,像一只快乐的小鸟。
紫霞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。
你帮她灌顶,她说,她把你当亲人了。
八岁的小孩,陆沉站起身,继续挥剑,谁对她好,她就认谁。
剑宗八岁的小孩,紫霞淡淡道,已经会杀人了。
陆沉的手顿了一下。
剑宗外门,每年死伤过百,紫霞说,不是长老杀的,是弟子互相杀的。抢资源,抢剑谱,抢进内门的名额。
小棠天赋高,但体质弱,如果没有这次灌顶达到炼气巅峰,她活不过明年春天。
陆沉沉默了。
他想起小棠扑进他怀里时,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。
想起她说阮师兄的剑像水一样时,认真的表情。
想起她蹦蹦跳跳跑开时,快乐得像一只小鸟。
紫霞师姐,他忽然说,剑宗为什么这么狠?
因为剑是凶器,紫霞说,剑宗修的是杀伐之道,不狠,活不下去。
但小棠才八岁......
八岁在剑宗,不是小孩,是弟子,紫霞转身离去,声音飘过来,你若想保护她,就尽快变强。
强到让所有人,都不敢动她。
陆沉握紧练习剑,看着小棠在远处挥剑的小小身影,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。
在合欢宗,他只想活下去,想缠住紫鸢的心,想融化白洛的孤独,想让绿竹笑出一个像素点。
在剑宗,他多了一个想保护的人。
一个八岁的、圆脸圆眼的、叫他软师兄的小女孩。
小棠,他低声说,师兄虽然软,但师兄会努力。
努力到......
让这剑宗,再也没人敢说你弱。
---
回到石屋,陆沉盘腿坐好,运转《柔水剑诀》。
这一次,他不再只是让雾凝成霜。
他让小棠的话在脑子里回响——
像水一样,看起来慢,但停不下来。
水的形态是什么?
是雾,是霜,是冰,是刀。
但水的本质是什么?
是流动,是不停,是无论遇到什么,都要继续向前的......执念。
陆沉的灵气开始变化。
不再是单纯的雾,不再是初凝的霜,而是变成了一种......流动的冰。
像是一条冰河,表面坚硬,内里流动,遇到石头就绕,遇到悬崖就跳,遇到平原就漫,永不停歇,永不回头。
【叮——检测到宿主领悟《柔水剑诀》第四层雏形:流水不腐。】
【第四层特性:灵气兼具柔韧与坚韧,可随环境变化形态,遇刚则绕,遇弱则侵,持续消耗,生生不息。】
陆沉睁开眼,掌心浮现出一缕灵气。
那灵气淡蓝色,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微光,像是一条凝固的河流,又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剑。
流水不腐......他喃喃道。
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万仞绝壁上。
陆沉握紧拳头,感受着经脉里流淌的、如冰河般的灵气。
三日后,外门大比。
他要进前十。
不是为了万剑冢。
是为了让那个叫他软师兄的小女孩,能在这个冰冷的剑宗,多一丝......温暖的依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