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女蹲下去,把耳朵贴在石根上。
“一刻钟。”她说。
李青问:“你能听出时间?”
少女的耳朵仍贴着石根:“能听出水还要走几次。”
李青再问:“外面的主根一断,这里会怎样?”
少女回答:“先沉,再碎。”
李青盯着她:“你从哪里出去?”
她抬起眼:“你带我到上面,我告诉你哪一截能拿。”
李青看向检修槽:“主井有人。”
少女拒绝替他想办法: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李青看着她。她不是不怕。骨片尖端一直在轻轻发抖,赤脚已经踩到了裂缝边缘,却一步不肯往他这边靠。
李青捏了捏被割断的绳头:“你断了我的退路,现在让我替你找路?”
少女把骨片横在身前:“你说有个地方能暂时躲开外面的人。先让我看地方。没有门的井,我不去。”
李青没有再许诺。
李青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灰石。石头刚从石根上崩下来,里面还带着一丝凉意。他用身体挡住检修槽方向,左手按住灰石。
浅灰印记收紧。
石头从掌下消失。
少女猛地后退,骨片横在身前。她没有问石头去了哪里,而是死死盯着李青的左手。
“壶天。”她说。
这两个字很轻,却让李青心里一沉:追他的地下人只叫那东西“种子”,她却一眼说出了壶天。
李青盯着少女:“你知道它?”
少女对李青伸手:“把石头还来。”
李青没动:“先回答。”
少女加重语气:“还来。”
一根石根又往外滑了半尺。少女身后的湿土塌掉一角,几只用碎瓦拼成的碗滑进黑暗。她没有回头,骨片仍对着李青。
李青把灰石送回掌下。
石头出现时,表面多了一层壶天灰土。少女快步上前,用骨片刮开灰土,闻了闻,又把石头贴到耳边。
“里面在吸水。”她说。
李青没听明白:“什么?”
少女盯着那层灰土:“石头表面的湿气在往这层灰土里散。你的壶天里面缺水,还是缺别的?”
李青指向支根:“所以才需要这根东西。”
少女忽然把石头扔回去:“那你更不能带我进去。石头表面的湿气都被里面吸走了,里面的水、土会怎么样,你自己也不知道。要是活人进去,会不会受影响?”
李青收回灰石:“我只知道怎么把东西送进去、再拿出来。它为什么会吸走石头的湿气,我也不知道。”
阿雾盯着他:“你连原因都不知道,凭什么让我进去?”
李青答不出来。
壶天第一次接触黑根时就出现了强烈的吸收反应,第一颗薯只能让这种反应短暂减弱;到现在,那种牵扯仍没有消失。阿雾只碰过一块石头,就逼他承认自己不知道活人进去会怎样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换了个问题。
少女报出名字:“阿雾。”
李青问:“井里只有你?在这里多久?”
阿雾说:“现在只有我,多久不知道。”她抬起骨片,“你问得太多了。”
阿雾把骨片收回一点:“先说你的地方。多大,有没有水,进去以后谁能开口子。”
李青没有夸大:“几步大。有一口干井,巴掌大的活土,一颗快死的薯。”
阿雾看着他:“里面能住活人吗?”
“不能久住。拿到你说的那截根,也许能多撑一阵。”李青没回避,“我没带过活人进去,不知道会不会伤到你。”
阿雾把骨片抵在灰石上:“拿我试?”
李青看向脚下扩大的裂缝:“留在这里,等它塌。进壶天有风险,你可以不去。”
“门在你手里。我想出来,你不开,我就出不来。”
“对。”李青承认,“我不能把门交给你,也不能保证你随时能出来。外面有人找这口井,现在出去也会被看见。等外面安全,我会把出口开给你看;进去后,我先搭一处能从里面顶住的住处,你再选留下还是走。”
阿雾没有放下骨片:“嘴上说的。你不怕我不进去?”
李青看了眼检修槽:“我怕你不进去。但我不会为了拿根,答应做不到的事。”
阿雾没说话。
她跑到湿土另一侧,从薄石板下抽出一枚刻着三道弯线的扁石,塞进井壁窄缝,再用石粉抹平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青问。
阿雾用石粉抹着缝口:“我的路。”
李青问:“留给谁?”
阿雾说:“留给我自己。你不让我回来,至少我还能凭这道刻痕找回原路。”
阿雾又跑回破布包旁,倒出两块黑饼、缺口木碗、细骨针和一截枯枝。她只拿前三样,枯枝留在原地;李青伸手,骨片立刻横来。
“这是我的。”
李青收回手:“进壶天的东西要先看有没有污染。”
阿雾守住布包:“看可以。拿走不行。”
阿雾解开布绳,把十三根骨针排在石根上。她挑出尾端沾红的一根折断:“井虫血。你的地要是怕血,这根不带。”
她把剩下的骨针推到李青面前。
李青用死根皮靠近骨针,没有出现结霜,掌心也没有发热。
李青收起死根皮:“只这一下没反应,不能算安全。先裹起来带着,进壶天后再看。”
阿雾看了李青一眼:“你不拿?”
李青说:“是你的东西。”
阿雾把骨针裹好,系在自己腰侧。
“进去以后也一样。”她说,“我让你看,不等于东西归你。”
李青指了指左掌:“壶天里的活土只有巴掌大,不能拿它冒险。”
阿雾盯住他的手:“伤不伤,也不能全由你说了算。”
李青把死根皮放在两人中间:“我先试。你不信的先留在外面,没看清的先隔开。”
阿雾没有说同意,只翻过木碗,让他看碗底干透的黑线。
李青看向留下的枯枝:“为什么不拿?”
阿雾指着枯枝:“那是这里的门闩。”
李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:“这里还有门?”
阿雾指向最大的石根后方。那里有三块石板斜靠着,勉强围出一个能蜷身的角落。枯枝卡在石板之间,确实能挡住外面。
“井要塌了,门闩留下也没用。”李青说。
“有用。”阿雾把黑饼塞进怀里,“我没走之前,它就还是我的屋。”
外面的机器声停了一瞬。
短暂安静后,一阵更尖的切割声穿过井壁。火星从黑暗另一头飞下来,照亮一根正在被锯开的主根。
“他们换刀了。”阿雾说,“剩六次水。”
李青盯着开始断裂的石根:“哪一段能拿?”
阿雾没有立刻指路:“先搭住处。门要能从里面顶住,水和吃的也不能全由你一句话分。”
李青看着她:“行。但那颗薯、污染土和开门的位置,你不能碰。进去后我带你看。”
阿雾盯着他:“你还是不全说。”
李青反问:“你也一样。”
阿雾忽然走到湿土边缘,蹲下挖开一层泥。下面埋着三根手指长的骨楔,每根都塞在石根裂口里。骨楔已经被水泡得发黑,拔掉任何一根,裂口后的水都会冲出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青问。
阿雾按着骨楔:“我撑住这里的东西。”
李青问:“拔了会怎样?”
阿雾回答:“水会重新走,塌得更快。”
李青再问:“不拔呢?”
阿雾指向支根:“没有活水,进你的壶天也只是一块石头。”
李青看着她:“要进,就得带走这截支根和水眼。我会先给你搭一处能从里面顶住的住处。”
阿雾盯了他片刻:“我跟你进。但留下还是走,由我自己选。”
“门能关,出口也会让你看见。”
“你先做到。”
李青看着骨楔和下沉的湿土:“先拔一根。你早就知道怎么让它出水。”
阿雾没有否认:“知道,不代表舍得拔。”
阿雾握住最外侧的骨楔:“一根不够。”
李青说:“够不够,要看水眼怎么变。”
阿雾立刻听出他的意思:“你又想试。”
李青解释:“不是拿你试。是别把三根一起拔了,再发现选错支根。”
阿雾握住最外侧的骨楔,慢慢抽出。
一股浑水从泥下涌出,沿石根往主井方向流。整片湿土晃了一下,没有立刻塌。远处一段原本干白的支根渐渐透出浅灰,两个针孔大小的湿点先后亮起。
阿雾贴耳听了片刻:“这根能活,但水里还有脏的。”
李青看向她腰间:“剩下两根什么时候拔?”
阿雾说:“我们到放水口以后。一根让水走,一根断这里最后的回流。”
李青问:“断了就不能回来?”
阿雾看着自己的住处:“能回来。回来只剩石头,没有水。”
她从泥里取出剩下两根骨楔,用破布擦干,别在腰间。湿土中央随即塌下一个小坑,里面露出几个已经空掉的陶罐。
阿雾看了那些陶罐一眼,把仅剩的一只完整小罐拿出来。罐里装着不到两口清水。她没有喝,而是倒在那段开始发灰的支根上。
清水经过第一个水眼仍是清的,到了第二个水眼,才慢慢浮出一缕黑丝。
“为什么浪费?”李青问。
“这是我最后一罐干净水。”阿雾把空罐摔碎,捡起最弯的两片,“现在它也进了交易。以后别说只有你出了东西。”
李青说:“我没准备这么说。”
阿雾不信:“你们拿地的人都准备过。”
她把陶片递给李青:“第一只水眼可以留下,第二只要先放脏水。你那块地要是连第一只水眼的水都承受不了,我们就在进门前分开。”
李青盯着正在下沉的湿土:“你回哪里?”
阿雾回答:“剩下的地能站多久,我就站多久。”
李青追问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是我的事。”阿雾堵回去。
她爬到主根旁,耳朵贴着一条只有手腕粗的灰白支根。听了几息,她沿支根摸到一处自然分叉,按住不动:“这里。”
李青确认长度:“多长?”
阿雾沿着支根比给他看:“从死疤往后,到第二个水眼。再多,里面的脏水会漫进你的地。再少,带进去的水量撑不起一口活水。”
李青顺着她的手看。所谓死疤,是根上一块发黑的硬结。第二个水眼则只是两点针孔大小的湿痕。整段不到半臂,和外面正在搬动的主根相比,确实只是一小角。
他摸向死疤:“怎么切?”
阿雾阻止他动手:“现在不能切。先把它和主根中间的脏水放掉。”
李青问:“从哪放?”
阿雾伸手一指:“那里。”
阿雾指向黑暗边缘的一条细缝。细缝外就是主井方向,火星正在一阵阵落下来。
李青盯着细缝外的火星:“要拿支根,得先靠近切脉者放脏水。你能去吗?”
阿雾看向黑暗边缘:“能。”
李青又问:“为什么刚才不去?”
“我一个人放掉脏水,也带不走这段根。”阿雾看了看他的左手,“你能把它带进那块地,先把中间的脏水隔开;我的屋做不到。”
第五次水声从石根深处流过,比先前更短。
阿雾把骨片咬在齿间,俯身钻向黑暗边缘。
李青抓住她肩后的雨衣。
她立刻回头,眼里全是戒备。
“绳。”李青把剩下的一卷尼龙细绳递给她,“你割掉了我的。现在用你的方法系。”
阿雾看了两秒,接过绳子。她没有系在腰上,而是在两人手腕各绕一圈,中间只留两米。
“谁掉下去,另一个能割断。”她说。
李青看着手腕上的绳:“不太吉利。”
阿雾已经转过身:“活着就行。”
她先钻进黑暗。绳子从李青腕上勒过,带着一股向前的力;他把另一端缠在手指上,没松,也没催。
下一处石根往下沉时,阿雾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确认他还在,她才继续往前。
两米长的绳子绷在黑暗里,谁都没有把另一端交给对方,却也没人再能独自退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