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五十分,旧实验楼外多了两辆后勤车。
荒草地上的铁皮被拆开一角,露出里面半人高的水泥井台。井口罩着两层铁网,外面缠着新封条,几名穿校服的保安守在围栏边。更远处停着一辆灰色厢式车,车身没有单位名字,轮胎上沾着新鲜黄泥。
李青从车边经过时,灰布袋里的铜针猛地偏了一下,先指向井口。灰色厢式车正停在同一条偏转线上,针尖贴着车身的方向晃了两下。
他没有多看,拎着装水和绷带的透明袋走进实验楼。
沈清岚在一楼大厅等他。她先看了眼时间,再看他手里的袋子。
沈清岚看着他的袋子:“来认路,还是来露营?”
李青提起水袋:“伤口可能裂。水是给自己喝的。”
沈清岚问:“防水布呢?”
李青盯住她:“你翻过我的包?”
沈清岚解释:“没有。旧器材街路口的摄像头拍到你买了两卷绳和防水布。”
李青抬眼看她。
沈清岚语气平静:“昨晚出过事,所有和事故区有关的人都在排查范围。你上午先打印假证照片,又去了周既白的店。你比我预想的更不安分。”
李青看向围栏:“既然都知道,为什么还让我来?”
沈清岚直说:“因为你在找什么,我也想知道。”
李青顺势逼问:“那就别绕了。井下有东西?”
“有旧水道。”沈清岚递给他一个安全帽,“你只负责认出昨晚见过的墙、门和管线。围栏以内二十分钟,不许单独行动,不许碰封条,不许带走任何东西。”
李青接过安全帽:“如果我看见危险?”
沈清岚回答:“说出来。”
李青问:“你信不信?”
沈清岚说:“看证据。”
她又把早上的黑扣卡到他腕带上。白针还没完全停稳,便向荒草地偏去。
“这个也算证据?”李青问。
沈清岚按住黑扣:“它只是工具。”
李青看着指针:“它指向哪边,我都看见了。”
沈清岚反驳:“针会受干扰,人会挑自己想看的那一下。”
沈清岚转身往外走:“所以我才亲自看。”
围栏内的主井没有下人。昨晚塌方后,旧管网的水位还在变,铁网上接了一根很粗的吊索,后勤人员只把摄像头和长杆伸进去。
一名保安指着监视屏问李青:“你昨晚看见的排水井,是不是这个方向?”
屏幕里是一段发白的水泥壁,几根旧管子从上方穿过。井底积着黑水,光照不到最深处。
“不是。”李青说,“我出来的井有两根锈死的横杆。墙上没有这么粗的管。”
“东侧那口已经确认了。”沈清岚说,“我们找的是你在地下经过的通道,看看它和封井有没有连上。”
李青走到井台西侧。黑扣指针跟着转,针尖却在一块新补的水泥旁晃来晃去。
“这里以前有门?”他问。
保安看了看图纸:“老实验楼改造前有检修槽,十年前就填了。”
李青指着浅色水泥:“填死了吗?”
保安低头核对图纸:“图上写的填死。”
李青蹲下来。水泥颜色比周围浅,边缘的薄苔被一层新灰浆压住。指腹沿接缝一抹,灰浆还潮,表面留着没抹平的刮痕。十年前填槽,不会留下这么新的痕迹。有人最近重新抹过外面。
他屈指敲了两下,第二下回声发空。
里面是空的。
沈清岚也看见了。她示意保安拿锤子,自己先退开两步。
就在这时,主井里的摄像头突然一黑。
吊索猛地绷直,铁网下传来一声金属刮擦。两名后勤人员赶紧松绞盘,监视屏却只剩雪花。
“线被什么缠住了。”有人喊。
沈清岚快步走向主井:“所有人离井台两米。别硬拉!”
保安放下锤子,跟了过去。
主井边的人全朝吊索围过去,后勤人员忙着卸绞盘上的力,西墙前暂时没人留意。
折叠铲藏在透明水袋底下。他抽出来,沿新水泥边缘撬了一下。薄薄一层水泥壳整块脱落,后面露出一条不到半米宽的黑缝。
黑扣上的白针立刻打横。
李青把自己的尼龙细绳绕过外面的旧管,打了一个能从里面拉开的结,又把防水布和水袋系在腰后。他没有像第一晚那样把退路交给塌方和救援。
李青又用胶带把薄水泥壳吊在绳尾。人进去后只要轻轻一拉,壳便会重新贴住洞口,从外面看仍像一面没拆开的补墙;回来时反拉另一股绳,它还能倒下。做完,他亲手拉了两次,确认没有卡死。
钻进黑缝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清岚正俯在主井边,伸手按住一名想硬拉吊索的后勤人员。灰色厢式车旁,驾驶座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,里面却没人下来。
李青低头钻进检修槽。
里面比想象中窄。他只能侧着身往下挪,肩膀不时擦过湿冷的水泥。走了十几米,外面的说话声便听不清了,只剩主井方向传来的刮擦。
铜针从灰布袋里顶着他的腰。
他拿出来,针尖几乎贴死在左边。
李青没有立刻砸墙。他往前挪三步,针尖仍偏向左侧;退回入口后,他转身朝着来路,针尖却仍指向那块砖后。附近电线的干扰解释不了这个结果,李青决定先查砖后。
左侧看不见门,只有一排被石灰封住的旧砖。李青用折叠铲敲了三下,第二块砖后的回声最空。
他没有立刻拆。
先把细绳在脚边的铁环上绕了一圈,又把一小截胶带贴在来路墙上。确认退路后,他才用铲尖剔掉砖缝里的灰。
第一块砖松开时,一股带着草木苦味的冷气从里面漏出来。
不是黑水的腐臭。
更像雨后被埋了很多年的湿土。
李青把砖往外抽了半截。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那只手很瘦,指节上全是干裂的泥。力气却不小。
李青顺势撞向砖墙,没有和对方拔河。他右手的折叠铲往缝里一横,卡住那只手的手肘。里面的人吃痛,抓力松了一瞬。
他抽回手,退到细绳旁。
砖缝后没有追击。
一块碎石从缝里滚出来,停在李青脚边。
灰布袋里的铜针立刻往下偏。
李青没弯腰。碎石表面抹着一层湿灰,让铜针转动的反应很弱,却足够把过期铜针引过去。墙后的人不是随手扔东西,是在试他会不会追着针尖把手送到缝边。
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空塑料袋,故意在砖缝前晃了一下。
里面的骨片果然刺出来,先扎袋子,再向他手背一挑。李青早已侧开,折叠铲压住骨片。两边隔着半堵砖墙同时用力,谁也没能把武器抢走。
“针尖也会偏。”李青说。
“拿针的人更会借它骗人。”里面的人回答。
李青隔着砖缝解释:“我如果是外面切东西的人,不会一个人钻这么窄的槽。”
墙后的人说:“他们也会先送一个人。”
李青看了看脚边的细绳,又摸了摸收进衣袋的铜针:“所以你想把我的绳和针都拿走,再决定留不留命?”
墙后的人回道:“先看你怕丢哪一个。”
李青松开折叠铲。骨片立刻缩回墙后。他没有去捡诱饵石,反而把铜针收进口袋:“我更怕浪费时间。”
“你不是拉绳的人。”一个女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她的口音很怪,每个字却说得清楚。
“你也不是学校的人。”李青说。
墙后的少女问:“学校是什么?”
李青换成她能懂的说法:“外面那片房子。”
里面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房子不会拉走地。”她说。
主井方向又是一阵震动。
砖墙后的冷气忽然重了。铜针在李青手里疯狂摆动,最后指向墙内。壶天里的白芽也顶开陶片,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须钻进灰土,朝同一方向伸去。
李青把松动的砖一块块取下。
墙后是一处被石根托起来的空洞。没有灯,只有几块浅绿色的石头嵌在根缝里,发出微弱光。空洞中间悬着一小片湿土,长宽不过三四米,四边全是断裂的黑暗。几根石灰色的粗根从土下穿过,把它吊在井壁之间。
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蹲在最大的石根后面。
她头发剪得很乱,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雨衣,赤脚踩在湿土上。刚才抓李青的那只手里握着一片磨尖的白骨。
“把你腰上的针扔过来。”她说。
李青没有交出铜针:“先告诉我这里有没有别的人。”
少女回答:“有。”
李青看向她身后。
少女朝身后的黑暗偏了偏头:“都死了。”
少女说这三个字时没有低头,也没有露出悲伤。她只是把骨片往前送了半寸。
少女再次抬起骨片:“针。”
李青问少女:“你认识?”
少女盯着他腰间:“拿着它的人,会把拉绳的人引来。”
李青提醒她:“拉绳的人已经在外面。”
她眼神一变,忽然从石根后冲出来。
李青早有准备,右手抬铲挡住骨片,左手去抓细绳。少女没有继续刺他,骨片向下一划,割断了他脚边绕过铁环的那一段绳。
尼龙绳弹回检修槽,转眼缩进黑暗。
李青抓住弹回来的断绳:“你干什么?”
少女收回骨片:“不让他们顺着绳进来。”
李青看着缩进黑暗的绳子:“那是我的退路。”
少女寸步不让:“你跟他们不是一伙,就该更怕他们找到。”
检修槽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机器轰鸣,震动沿井壁传进空洞。
一根石灰色粗根猛地绷紧。
少女脚下的湿土裂开一条缝。缝里没有泥,只有很深的黑。她跳到另一根石根上,骨片仍对着李青。
少女贴着石根提醒:“他们开始收绳了。”
李青没听懂:“他们在拉什么?”
少女指向托住湿土的石根:“就是这些石根。它们撑着这口井,就像井的骨头。”
李青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石根。
掌心裂纹骤然发热。那股熟悉的牵力又从石根里扯向掌心,壶天里的小薯从土里抬起,灰褐表皮鼓出几点硬芽;贴着石根的掌心感到一阵极轻的震动。李青收回手,牵扯却没消失——石根引动了界种的吸收反应,但能不能整段带走,他还不知道。
“他们要把这些全搬走?”李青问。
“拿走中间那根,剩下的都会掉。”少女说,“你想要,也可以去抢。反正你们都一样。”
李青按住身边的石根:“我只要一小段。”
少女立刻驳回去:“拉绳的人也这么说。第一次拿一小段,第二次拿水,第三次拿人。”
又一根粗根被拉紧。
空洞上方落下碎石。李青回头看检修槽,断绳还剩两米垂在入口,够他抓着爬回去。现在走,他能在沈清岚发现前回到地面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外面的人要地,你也要地。没有谁会为了井底剩下的人停手。”
李青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先看石根,再看她脚下不断扩大的裂缝。
李青看向几根支根:“你能听出哪一根还有水?”
少女握骨片的手紧了一下:“能。”
李青朝少女伸出左手:“我有个地方,能暂时躲开外面的人。”
少女没有放下骨片:“什么地方?”
“一块比这里还小的荒地。”李青没有收回手,“我只试过把东西送进去,没带过活人,不知道你会不会受伤。”
少女追问:“那里有门吗?”
李青坦白道:“现在没有。”
少女冷冷地说:“那就是另一口井。”
主井外,机器的声音陡然变大。
托住湿土的石根开始一寸寸朝黑暗里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