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还攥着李青的袖口。李青没有掰开,等男人自己松手。
男人低头摸了摸胸口,又看自己的手。衣袖上留下几道泥印。
“我叫石坚。”他抬起头,“可我从哪儿来?”
李青没有替他编一个来历:“我不知道。”
石坚的目光越过李青,落在灰土、井和远处的屋上。他张了张嘴,没问出下一句。
另外七个人陆续醒来。有人立刻坐起,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;有人先摸自己的脸和手臂;一个瘦高青年醒来后蹲在地上,捻着指缝里的泥,反复看掌心。八个人都是成年人,四男四女,也都知道怎么站稳、怎么拿东西。可当他们试着回想父母、住过的地方或昨天做过什么,脑子里什么都接不上。
一个女人忽然问:“我们本来就没有过去,还是有人把它拿走了?”
没人能回答。她把手按在太阳穴上,闭眼等了一会儿,睁开时仍只看见眼前这片灰土。她没哭,只往后退了半步,和其他人拉开一点距离。
短发女人没有等李青把话说完,已经朝领地边缘走去。她伸手探向界门,指尖碰到黑暗的一瞬,手背便被灼得泛红。她抽回手,退了两步,疼得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说有危险,是谁说了算?”她盯着李青,“我连自己从哪儿来都不知道,现在连门也不能看?”
“你可以看。”李青没有拦她第二次,“但刚才那一下已经伤了你。界门不稳,我不能保证你出去以后还能回来。”
她把手背藏到身后,仍然盯着那道边界:“你也不知道,对不对?”
李青答:“对。”
短发女人追问:“那如果我还想试呢?”
李青看着她手上的红痕:“我不会拦你第二次。但我得把我亲眼看见的说清楚。你出去以后会发生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短发女人低头看着手背,没有再往前。阿雾从屋门旁走过来,停在两人之间,却没有碰她的手。
“我醒在井底时,也不知道哪条路能出去。”阿雾说,“我只知道土在塌,水在涨。李青没替我选要不要走。”她看向短发女人,“我不能告诉你外面是什么。你刚才自己试过了。”
短发女人看了阿雾一眼,终于把藏着的手伸出来。红痕没有破皮。李青拿来干净布和凉水,放到她脚边。她没有道谢,只自己浸湿布,缠住手背。
“我叫苏禾。”她说,“至少这个名字我记得。”
石坚也报了自己的名字。瘦高青年说自己叫陈渡。剩下几个人没有急着说话;有人低头看脚,有人望着井边,像在等记忆从某个方向回来。
井边的女人迟疑了一下,说:“我叫田禾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没有再说别的。
李青告诉他们,这里是壶天界种里的领地,自己也不知道他们醒来前经历了什么。现在没有安全的出口,住处和食物可以先安排,任何人都可以拒绝替他做事。他说完,苏禾抬起头。
“你把我们叫醒,是想让我们替你守这里?”苏禾问。
“我想让你们醒来后先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李青说,“你们愿意留下、做什么,都该自己决定。我不会拿食物逼你们接活。”
苏禾接着问:“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呢?”
李青说:“今晚照样有饭。剩下的口粮不多,我不能保证够多久。但我不会拿吃饭换你替我冒险。”
苏禾看着他:“至少这句像实话。”
苏禾看了一眼被埋薯的灰地,又看向通屋,问:“那粮放在哪里?谁拿了多少,我总得知道。不然今晚谁也睡不踏实。”
“在屋里靠墙的袋子。”李青答,“你可以自己看。”
“我先看一晚。”苏禾说,“不是答应以后都管。”
李青应道:“好。”
李青从墙边的公用口粮袋里取出几只薯,放在地上。阿雾把自己的小锅借出来,却把单独留在屋里的那一份口粮留在原处。苏禾看见了,没有问她为什么分开;她也把李青取出的几只薯数了一遍,放回去一只。
苏禾说:“今晚先吃这些。剩下的留到明早。要是每个人都只想着眼前,明天还没到就空了。”
李青没和她争,把那只薯放回袋里。田禾接过刀,先在薯皮上划了一道,手腕熟练,落刀前却顿了一下。
阿雾把锅放上火:“我吃过这种薯,没毒。煮久些,皮会软。”
“你记得自己吃过?”一个男人问。
“记得。”阿雾看着锅里的水,“我醒得比你们早,也在这里活了一段时间。你们的过去,我不知道。”
苏禾把手背上的湿布换了个位置:“至少有人知道这一口不是猜的。”
田禾看着薯肉说:“我知道该怎么削,也知道煮多久。但我想不起自己吃过它。”
旁边一个女人握着碗,轻声说:“我知道碗摔了会碎。可我没有哪一次记得自己打碎过碗。”
没人接话。那不是忘掉一段过去,更像从来没有一段过去能让他们回去找。田禾没逼谁先吃。她把薯切成厚块,煮软后先盛了一碗,吹凉,自己咬下一口。
田禾说:“能吃。”
一个女人捧着碗,没有马上吃。她看着田禾咬下那口,问:“要是身体记得怎么做,脑子却不记得是谁教的,这算我的本事吗?”
苏禾把锅往她那边移了些:“碗是你自己端稳的,再舀一勺也是你的手。先吃热的,别把自己问饿了。”
那女人把薯块吹凉,咬下一小口。她没有点头,只把碗端稳,又舀了一勺。
苏禾看着碗里热气散尽,才夹了一块。其余人跟着动筷。有人吃得很快,有人每一口都要停一停。没有人说味道熟悉;可这顿饭让他们第一次知道,眼前这些人和自己一样,什么都没有可回想。
一个男人吃完,把碗端去洗,回来时顺手接过旁边的空碗。李青往侧边让了让,通屋门前第一次挤得需要两个人错身。热气从锅口往上升,削下来的薯皮堆在脚边;他刚放下的那袋衣服,也终于等到了会挑颜色、试袖长的人。
林骁挑来的衣服被李青放在门边。几个人自己翻找合身的。石坚挑了件深蓝外套,陈渡拿走一件旧夹克。苏禾从袋底抽出一双鞋,穿上后在土上走了两步,又蹲下把鞋跟压实。
另一个女人拿起一件宽大的衬衣,先看李青,再看衣服:“这也不用还?”
李青说:“是林骁带来的。你穿得上,就归你。”
她把衣服抱在怀里,没有马上穿。过了片刻,她才背过身去换上,袖口长出一截,便自己挽了两道。
“以后能做新的?”她问。
“要有布、皮革和工坊。”李青说,“现在都没有。”
苏禾低头看了看鞋:“那我先穿这双。”
陈渡拿起一把锤子,在掌心掂了掂:“这把太轻。要是能借到木料,我能做隔板。通屋里换衣服,不能总让所有人背过身去。”
“你不去看界门?”石坚问。
陈渡把锤子放回去:“不去。那边是什么都不知道,我不拿命试。木头我会做。”
“没人要求你去。”李青说。
陈渡把锤柄在手里转正:“那给我找木料。两面隔板,今晚就能用。”
李青告诉所有人,阿雾那间屋子仍由她自己关门;其他人今晚先睡通屋,若要多搭一间住处,还缺木料和时间。石坚没有接话,只问有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沿屋外走一圈。
“我学过列队和巡守。”石坚说,“只在里面走,不碰界门。要是有人不愿意,就留在屋里。”
三个人站到了他身边。另一个男人留在原地,石坚没有再问。
其中一人指了指李青:“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,为什么要替他守?”
“不是替他守。”石坚说,“我也不信这里就安全。我只是不想闭上眼以后,连谁进了屋都不知道。你不愿意,回屋睡。”
那人看了一眼通屋,最后还是跟了上去:“我只走这一圈,不靠近那道门。”
李青把铜片交给石坚。四个人绕过井和田,走到屋外,再折回来。石坚敲了一下铜片。通屋里的人听见了,田禾也从田边抬起头。
“听见就够了。”石坚把铜片挂在门旁,“真遇到东西,先叫人回来。我们只有四个,守不住所有地方,更不能把谁推出去试门。”
李青朝通屋示意:“声音能传到里面,这个位置就好。”他刚才一直留意界门,这会儿终于能转身去看陈渡手里的木料。四个人走过的地方还有新脚印,下一圈不用他亲自去踩了。
天色暗下来,陈渡开始搭隔板。他没有先拆仓架,而是把手伸向最靠墙的一段空木料。苏禾从粮袋旁站起来,按住木板:“这堆东西谁说能动?”
“没人说。”陈渡松开手,“所以我先问。做两面隔板,换衣服时能挡住人。你要留着,我就找别的办法。”
苏禾看了看通屋里挤在一起的几个人。刚才换衣服的女人把衬衣下摆攥在手里,始终站在门边,没有找到能避开所有人的地方。苏禾又看向墙边那只空架。架子下面没有口粮,拆掉后仍能放回木料。她自己把最后一袋薯挪到高处,才朝陈渡点头:“拆空架。木钉收回来,别把粮弄散。”
陈渡照她说的做。木架拆开时,苏禾蹲在旁边接住掉下来的钉子。陈渡按着木板找平,苏禾把收好的钉子递到他手边。一块板钉上去,站在门边的女人便往后挪了半步,试着把自己挡进板后。
田禾则走到井边,看见几株刚冒出的嫩芽。她问阿雾能不能围起来。阿雾让她把枝条插低些,留一道能听见水声的空隙。田禾蹲下去,手指刚碰到芽边的湿土,动作便停了。
田禾说:“我知道该怎么护它,可我不记得自己在哪儿学会的。”
“先别急着认它。”阿雾说,“现在还看不出是什么。”
田禾照做,插到一半又退回去,把最高的枝折短。她没有把整片地圈起来,只护住脚边那几株。
“我先看着它们。”田禾说,“不知道是什么,也不该先踩坏。”
阿雾贴近地面听了听。井水还沿着田埂流,没有被枝条截住。她抬头对田禾说:“这样行。”
阿雾回到自己的屋门前,横闩仍在她手边。她没有过来替李青招呼众人,也没有把自己的口粮端到公用锅边。她把锅洗净,放回屋里,然后坐在门内,听外面的脚步声渐渐少下去。
石坚带三个人绕完第二圈才回来。苏禾仍守着粮袋,手背缠着湿布;陈渡把新钉上的隔板推了推,确认不会倒;田禾坐在嫩芽旁,给自己留了一条回屋的路。
苏禾把湿布重新系紧,站到通屋门边,先伸手推了一下门。
苏禾问:“从里面能打开吗?”
“能。”李青说。
她试着拉开,又合上。确认门没有从外面扣死后,她才走进去,把那双新鞋放在床边。石坚把铜片挂在门内,陈渡留下的隔板挡住了半间通铺;田禾还坐在嫩芽旁,等最后一位守夜的人从屋外回来。
苏禾又问:“关上门就安全了吗?”
“不是。”李青说,“我只能说门从里面能开,铜片响了,外面的人能听见。别的我保证不了。”
苏禾看了他一眼:“那就别把能关门说成安全。”
李青说:“好。”他退开,让她自己选睡哪边。
“今晚先住。”苏禾说,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决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