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人围着矮桌。苏禾把蒸薯分开,田禾接过一块,视线却落在通铺旁的木架上。牛皮纸袋还在那里,折角压着一撮红灰。
昨晚李青把钱和急救包送进壶天时,已经告诉众人红灰可能招来追踪。忙着唤醒八个人,他只把纸袋搁在木架上,以为东西不回现实,对方就找不到。
田禾放下蒸薯,弯腰卷起自己的铺盖。苏禾看着李青:“你说过它可能引来人,为什么还放在睡觉的地方?”
“我以为隔开现实就够了。”李青看着她把铺盖抱出通屋,“我不知道那灰会不会追到这里。”
“不知道,所以就让我们挨着它睡?”苏禾没提高声音,“你昨天没问我们。”
李青说:“我只看见它隔着袋子发亮,没试过能不能追踪,也不知道它怎么进的折缝。”
“那就更不该放在屋里。”苏禾说,“你拿不准的东西,不能让我们替你担着。”
“你试过它会不会追进来吗?”田禾站在门外问。
李青摇头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隔开现实就够?”
他没能回答。昨晚他把那撮灰指给众人看,以为说出风险就算提醒;可他连风险会不会越过界线都没弄清,就把纸袋留在众人睡觉的地方。
李青想说他会把袋子挪远,再把追踪者引去学校外的废器材院。话到了嘴边,他先看见田禾抱着铺盖站在门外——他已经替所有人决定了什么危险算得上安全。
“我把它搬出去。”他说,“要引人,也引到离这里远的地方。”
石坚问:“你知道他们会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还去?”
“这件事是我惹来的。”李青说,“我得先把它从你们住的地方拿走。”
阿雾站在井边:“别拿这儿当你的仓库。我们不会替你守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青戴上隔热手套,用木夹夹起纸袋。经过矮桌时,几个人收回了伸到过道边的脚,没有谁接过木夹,也没有谁跟他一起出去。
李青把纸袋独自挪到院外的石台,转回来时田禾仍抱着铺盖。她等他进屋,才把铺盖搁到离木架最远的墙边,卷绳没有解开。
李青想问她今晚还住不住,话到嘴边停住——他刚替她做过一次决定,这回不该再替她回答。
阿雾看着他:“下次先问。”
李青看了眼那卷没有展开的铺盖:“好。”
李青退出壶天,回宿舍翻出周既白卖给他的旧铜针式检测仪。透明外壳裂着一角,铜针只能粗略指方向,附近的铁钉和磁扣都能把它带偏。
他把仪器带回壶天,先用根壳刮下一粒红灰,才压在针座旁。针尖慢慢转向纸袋。李青换了个位置再试,方向仍偏向那撮灰,可仪器靠近墙角时又被一枚旧铁钉扯偏。
他没有再试第三次,把仪器放下:“不能拿它当答案。它最多说明附近有东西在影响指针。”
苏禾站在石台另一边:“那你还想拿它引人?”
“不是靠它找人。”李青说,“周既白会把消息发给那个号码,告诉对方旧检测仪在城南废器材院。仪器只是让他有理由过来;他认不认得、来不来,我都不知道。”
苏禾问:“所以你是在赌?”
“对。”
“知道可能有红杆,还去?”
“要去。”李青说,“但我自己去。谁也不必跟着我。”
石坚问:“那根红杆再打过来,你拿什么挡?”
陈渡把两片根壳交叠着压,边角很快裂开。他停下来换了个方向,第三次才压出一块能绑在小臂上的薄护片。李青看了看那点剩料:“够不够再做一块?”
“不够。”陈渡把碎片拢到一边,“而且我只会做隔板,不会拿命替你试它能挡几下。”他把护片递给李青,“我只帮到这儿。你把危险带回来,不等于我们要替你去打。”
李青用布条把护片绑紧。石坚抬起木杆,先点他的肩,再突然横扫肋侧。李青只盯着杆头,手臂抬慢半拍,护片被撞歪,肩膀跟着磕上隔板。
李青低头看着护片:“上次我拿湿布挡,布面都烧出了烟。这个也挡不了几下。”
“那就别把它当盾。”石坚说,“它只能替你争一点时间。”
李青把小臂重新绑好:“一点也够我躲开。”
“看他的肩,不要等杆子到了才挡。”石坚说。
李青揉着发麻的手臂重新站好。第二次他侧身让开杆头,仍被木杆刮中护片,震得整条小臂发麻。陈渡往前挪了半步,最后还是没伸手扶他。李青活动了下撞疼的肩,掌心的伤口被木杆蹭得发疼,等那阵麻痛退开才重新举臂。
“再来。”李青把脚尖转向木杆。
石坚没有照原来的角度出手,木杆忽然从低处扫来。李青没盯杆头,先看见石坚肩膀一沉,提前侧开。杆尖仍擦过护片,没打中肋骨。
石坚把木杆递回去。李青把护片重新绑正,又松开腕口的布带,免得一歪就勒住手。它挡不住红杆几下,他得在护片碎掉前先让开。
石坚没有收杆,转腕又把杆尖递到他胸前。李青抬起护片去挡,木杆被挡住了,手臂却被力道推回胸口,后背撞上隔板。
“挡住了又怎样?”石坚问。
李青喘匀气,没答。他看着横在两人之间的木杆,发现自己退到墙边就没有下一步了。
石坚收杆再来。李青侧身绕开杆头,没有等护片挨上去;木杆撞在隔板上,正好卡住。他从另一侧绕出来,才抬手把护片移回小臂。
“红杆烫你,木杆推你。”石坚说,“你不能站着等它过来。”
李青看一眼那块薄片:“那我得先让他打空。”
李青回到现实,给周既白打电话。
“折角里的红灰,是不是你经手那批货留下的?”李青问。
周既白没否认:“买家只给了号码。我替他转货,拿了抽成,没问他是谁。”
“你上次只说有人盯着第二批。”
“我怕你不卖。”周既白顿了顿,“那时我还想着你迟早会有下一批。”
“所以你没说自己也拿了抽成。”
“你没问。”
李青盯着手机边缘:“是,我没问清楚。但你知道买家连面都不露,还把这笔钱瞒下来了。我不能因为今天要你帮忙,就当这事没发生。”
李青捏紧手机,想起那天自己只顾着数钱,没看清折缝里的灰。
“我会把你收过抽成、替人转货的事告诉沈清岚。灰是谁放的,我没看见,也不会算到你头上。”
“她还是会来找我。”
“我没问货最后落到谁手里,是我的疏忽;你瞒着我拿抽成,也是真的。我不替你藏,也不冤你。”
“你倒分得清。”周既白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分不清。”李青说,“所以只说我看见的。”
周既白沉默片刻:“你是怕沈清岚抓错人,还是怕我不肯给你传话?”
“我怕你不肯,但不是因为你欠我。”李青说,“我确实需要你把消息递过去,也知道这可能把人再引回你店里。我不能装作没有这个风险。你做不做,都由你决定。”
周既白没再追问。电话里传来店门铃响,他像是侧身招呼了客人,过了一会儿才回来:“你这通电话不只是告诉沈清岚吧?你要我替你把买家引出来?”
“是。明天下午三点,城南废器材院有旧检测仪。只有你能把消息递到那个号码,我不想骗你说这次一定安全。”
周既白没立刻答应:“他以前用这个号谈价、发交货地点,货到才结账。这次看见了也未必回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没让你等他回话。”
“你这是拿我当鱼钩。”
“是。所以你可以不传。”
“他要是找回我店里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青说,“我也不会答应能护住你的店。”
“那你至少知道我会担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要是问是谁在等?”
“你不知道,就照实说不知道。别替我编话。”
周既白问:“要是他直接问你在不在?”
“你就说我在。”李青说,“我不想让你替我撒谎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他是谁。”周既白说,“但我不想再让他拿我店当交货点。”电话里传来按键声,他把消息发了出去,没有等回复就把号码发给李青。
“我不是站你这边。”周既白说,“我只是不要他再拿我的店交货。要是他回话,我会告诉你,但我不再替他交货。”
李青应了一声:“我知道。”
李青把红灰、灰车和假证的线索发给沈清岚,也没替周既白遮掉收过抽成的事。她回拨电话,只问了一句:“你已经决定拿自己当饵?”
“对。我想让你来,但你先查线索,能不能赶上你自己定。”
“周既白替你把人引出来?”
“他知道我想做什么,也知道可能惹上什么。他不愿意,我不会逼他。”
“可你还是把他收过抽成的事告诉我。”
“那是真的。红灰不是他放的,我也不能说是他放的。”
沈清岚停了片刻:“你既然不让我替你收尾,为什么还告诉我时间?”
“地点离学校不远,可能有人带着红杆过去。我想你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灰车、假证和红灰还不能证明是同一拨人。”沈清岚说,“我先查你给的线索。三点能不能赶到,我不保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撮红灰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不能留在学校。”
通话结束后,李青去找林骁。林骁听完地点就抓起外套:“我跟你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你在街口看着出口。”李青说,“三点二十五我还没出来,或者听见两声爆响,你就报警,别冲进院子。”
林骁把外套攥在手里:“你又是先把事情做了,再通知我来等结果。”
“我不想让你也挨那根红杆。”
“那你就别把我当成只会报警的人。”林骁盯着他,“你怕我受伤,就先替我决定站多远?”
李青张了张嘴,没有拿“我是为你好”搪塞:“我不想再把你拖进来。”
“可你已经把我叫来了。”林骁把外套攥得更紧,“我不进院子,但你答应我,计划变了就先撤,不要为了抓住谁把自己留在里面。”
李青说:“好。”
林骁盯着他:“如果疤火转身跑了呢?”
李青停了一下:“我不拿别人换他。”
“不是说给我听的。”
李青把视线从那件外套上移开:“我知道。我会先出来。”
林骁穿上外套:“两声,或者三点二十五。我报警,不进去。”
李青回到壶天时,天已经暗了。苏禾没拦他进屋,只把空出来的位置留给自己。
阿雾经过石台时看了眼旧检测仪:“明天你自己带走。”
“嗯。”李青把仪器放回石台,没有带进通屋。
李青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。明天下午三点,他会把诱饵带去城南废器材院,亲自等那个人进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