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二十,手机闹钟响了两遍,李青才从床上坐起来。
掌心的灰纹比昨晚淡了些,握住床栏时,左手仍慢了半拍。林骁背朝外躺着,听见动静,先问:“今天还去城东?”
“九点。”李青拉上外套拉链。
林骁翻过身,眼下压着一圈没睡够的青色。“手还没好,就又要跑?”
李青把学生证塞进口袋:“我去能力登记处,想拿静息液,也想问低危外勤的事。要是中午没回来,我会发消息。”
林骁撑着床坐起,朝桌边抬了抬下巴:“保温杯带上。昨晚灌的水,现在该能入口。”
李青拧开盖子,水汽扑在下巴上。他用掌心捂了一会儿杯壁,冻僵的指头渐渐松开。
“回来让我看看手。”林骁说。
李青在门口停了一下:“好。”
李青摸到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上还停着辅导员发来的补凭证消息。他把请假消息发出去,又把保温杯塞进背包。林骁已经重新躺下,听见拉链声,才把被子拉到肩头。
城东能力登记处设在旧政务中心的东楼。楼下有人为了停车位争得脸红,四层走廊却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落锁。沈清岚等在门边,手里拿着昨晚从器材院带出的焦黑根壳。
“红蚀杆不在今天能看的范围里。”她把根壳递给李青,“我只带了这个。你要说什么,进去自己说。”
李青没有接:“如果他们问起你在器材院看见的事呢?”
“我会把现场说清楚。”沈清岚望着他的左手,“今天能做到多少,你自己最清楚。”
磨砂门开了。许照棠卷着袖口站在门后,先看根壳,再看李青。“你来要药,还是想跟低危外勤?”
“两样都想要。”
“那我得知道你能做什么。”许照棠侧身让他们进去,“不是听你把能力说得好听。你今天能做出来,我才知道下次出事时能不能把人交给你。”
这句话让李青在门口停了半步。屋里只有一张桌、两台检测仪和几把椅子。角落里没有观众,也没有他能借来撑场面的东西。
“你申报的是辅助隔污。”许照棠坐下,“把污染收走、净化,还是让它暂时别扩开?”
“只能让低活性污染暂时失去扩散性。”李青说,“不能储存,不能净化,也不能转移。一次,小面积,必须接触。超过这个范围,我不知道会怎样。”
许照棠没急着记。她把两只透明取样仓放到桌上:“你只做过一次?”
“一次。”
“那你没有资格保证自己不会失手。”
“我也没打算保证。”李青看着她,“你可以不让我去外勤,但我得知道能不能买静息液。”
“药不是奖品。”许照棠说,“你若连自己的上限都说不清,我不会把你放进更危险的地方。”
李青把左手搁在桌面,慢慢摊开掌心。灰纹像一道没结痂的伤,碰到桌沿又抽紧了一下。“我来买药,是因为这只手受了伤。我也想问外勤的事,但别把我求药说成我想走捷径。”
许照棠看了眼他的手:“我会把伤算进去,不会因为你急着用药就放低要求。”
“你是在问我,还是在替之后跟我同队的人问?”
“都问。”许照棠没有挪开视线,“我不认识你,也不需要你证明自己勇敢。我得知道你失手时谁会受伤。你说只能压住低活性污染,可如果你把它当成能收走,现场的人会按错的信息行动。”
李青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。他要给队友一个能照着配合的范围,也要藏住壶天。只说自己弱不够,得在他们眼前做出能用的本事,又让那本事停在自己选好的地方。
沈清岚将根壳放到桌上:“昨天器材院里,我看见他碰过这里,红纹随后暗下去了。去向和范围,现场没有条件测。”
她指着那块变色的位置,让许照棠把根壳翻过来。烧焦的表层下,仍能看出一截发暗的红纹。
李青看了看门。现在离开,他仍能争取药物,却拿不到低危外勤的机会;留下,就得让陌生人看见能力实际怎么运作。他没有把目光移回沈清岚:“先测。你们只按今天看见的判断。”
许照棠把取样仓拉到自己面前。“器材院那块根壳只能证明它受过热,不能证明是你让污染停下。我会把它和惰性滤材分别装进去。你先转过去。”
李青照做。身后响起两次轻微的碰撞声,接着是遮光板落下。许照棠让他转回来时,两只外观相同的取样仓并排摆在桌上,磨砂内壁遮住了内容。
“选错,今天就到这儿。”许照棠说,“你也可以不碰,直接走。”
沈清岚退到操作箱侧面,把正对箱口的位置让给李青。
李青把左手放进操作箱。两只仓隔着薄壁,外观、重量和温度都一样。靠近左边时,掌心没有反应;移到右边,旧界伤先冷了一下。
他停住,手指悬在仓口上方。
“你已经选了?”许照棠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那你在等什么?”
李青看着自己的手。若只是找出哪份样本活着,这一步足够;可他若把污染整个压进壶天,眼前的人看见的就会是数值归零。让别人知道他能装走污染,下一步就会有人想看他把东西装去了哪里。田、井、通屋,还有屋里刚醒来的人,都不该出现在这间检测室里。
“右边。”他说。
许照棠没揭开遮光板:“凭什么?”
“靠近它时,旧伤发冷。左边没有。”
“这不是你刚才申报的能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许照棠的手按在操作台边,没有替他确认。“你现在可以收回这句话。可如果你说了,我会问它的范围和代价。”
李青仍把手放在右仓上方:“先看样本。”
许照棠打开右仓外侧的检测屏。红线停在十七;左仓只有零点六。她把活性较高的根壳推到操作口:“它低于本处的危险线。你刚才报的上限是多少?”
“二十。”
“你刚碰过一次。你要是觉得不稳,现在停手,不影响你离开。”
李青把掌心贴上根壳。灰纹像被冰针挑开,冷意沿着旧伤钻进小臂。根壳深处有一缕红意正往外拱。他只要将它整缕引进异空间,读数就会归零;可那会暴露他没打算交出的本事。李青收住牵引,只用掌心的力压住红意向外分叉的那一截。
红意停下时,李青的左臂猛地抽紧。冷意顺着腕骨往上窜,他差点把整只手从操作口里拔出来。他咬住牙关,没有借异空间把根壳里的东西带走,只守着那道裂口,手掌仍贴在裂口上,没有急着挪开。
他把呼吸放慢,目光沿着裂口一点点移。最外侧那道红纹先暗,中间的一缕还在顶,便再多压住一会儿;等红意缩回去,他才松开那一处。左臂的冷僵使动作变慢,反而让他没有一口气把力全放出去。
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别人,把这点本事用得这样细。往常只顾着把危险塞进壶天,此刻他却摸到了另一种用法:不用露出整个世界,也能把手边的事做好。
根壳上的红意暗下去一截。检测线从十七落到十二,停了一息,又回到十三。污染没有消失,互相推挤的热流却散成几处不再连动的暗斑。
“够了。”许照棠说。
李青等红线稳住,才把手收回来。左手指节失了血色,掌心冷得发僵。
许照棠没有看屏幕,先看他的手。“你多等了一会儿。怕它反弹?”
“我能感觉它还在不在动。”李青说,“但只能贴近。找不到远处的污染,也不知道它从哪来。”
“刚才为什么不说?”
李青没有马上回答。沈清岚仍站在桌边,没替他挡住许照棠的目光。
“因为我以前只确定自己能让污染暂时停下来。”李青说,“今天第一次知道,靠近时能分出它还在不在动。我不想让她替一件没见过的事担保。”
沈清岚靠近操作箱,看了看根壳上不再连动的暗斑:“刚才快散开的那几处,都停下了。”
许照棠将两份样本分别封好。李青盯着她手边的屏幕,直到红线始终没有重新爬到十七,才缓缓呼出一口气。掌心冷得难受,壶天里的牵引却已经收住,没人往那层空间多看一眼。
他做到了。先辨出样本,再压住扩散,最后收手,这一遍是照着他自己的意思走完的。
沈清岚把笔推到他面前:“把刚才这个发现补上,以后同队的人也好配合你。”
李青在补充栏写下:近距离可感知污染活动,范围未明,旧伤会冷僵。他签了自己的名字,把笔放回桌面。
沈清岚看着那行字,又看了眼仍有暗斑的根壳。“这一项,今天确实看见了。”她拿起笔,在引荐栏签下名字。
许照棠收起两只样本,取出一张临时卡,压在李青手边:“凡品辅助,低危外勤候补。七十二小时内不能自己再用;跟队低危外勤时,我会另行安排。现场也不能越过你刚才报的范围。刚才辨样和隔污都做到了,后面先从你能处理的样本开始。”
李青看着她:“药呢?”
“一支静息液,八千六。今天付,明天取。”许照棠把付款终端转过来,“买不买你自己决定。”
李青刷了卡。终端发出一声短响,许照棠把取货条递给他,没有再替他解释这笔钱值不值。她把临时卡和取货条交到他手里时,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二点半。
离开登记处时,沈清岚先下了半层楼,听见李青的脚步,停在转角等他。
李青把临时卡翻过来看了一遍。以前他连到哪里买药都不知道,只能在旧货店里问价;现在药有了着落,低危外勤也终于有了可以进去的位置。
他拿到的只是凡品辅助资格,旁人看见这张卡,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刚登记的学生。可藏在掌心后面的井田和民居,仍完完整整属于他。
“怎么,舍不得收起来?”沈清岚问。
李青把卡装进贴身口袋,按了按:“八千六都花了,总得多看两眼。”
“卡不值八千六,药才值。”
“那明天我看药。”他跟着她下楼,右手扶住栏杆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李青低头看了眼取货条,给林骁发消息:“测完了,明天取药。我现在回学校,手有点冷,能动。”
林骁回得很快:“行。晚饭给你留着。下次别等我问。”
李青把手机放回口袋,低头看了一眼发白的左手。疼还在,他没有再对林骁说“没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