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四十七分,旧工业供水二站的铁门没有锁。
许照棠抬手拦停所有人。门缝里拖出一串湿泥脚印,一直通向主楼。脚尖朝里,没有一枚朝外。
段策戴上手套,蹲到最外侧那枚脚印旁。“泥没干,最迟两个小时。右脚外沿缺一块,鞋纹其余部分被踩花了。”
许照棠压低声音:“只看三号基座,取一份低活性样本。泵不拆,旧井不下,查不到就撤。”泵站停用六年,三号稳流芯却在三个月前按“污染熔毁、无法回收”销账;李青上午指出的裂纹,又与器材院红杆断口同向。
可有人抢在复核前进了门。
许照棠没有让任何人踩进脚印。她把黄色投影线横在门槛外,段策沿围墙查第二出口,沈清岚则站到下风口,将黑色指扣夹在两指之间。
指扣展开一线薄光,朝主楼侧面偏了偏。
“污染在动。”她说,“不是风吹出来的。地下有东西在送。”
李青蹲下检查门轴和锁芯:没有撬痕,锁也完好。来人要么有钥匙,要么根本不需要从正门走。那枚缺口脚印的泥色比院内土更黑,里面混着细小蓝漆,正是主楼内墙剥落的颜色。
人已经进去过,最容易看见的脚印却偏偏留在门边,像是有意把他们往主楼里引。
段策从围墙后回来,手里夹着半截刚被踩断的蒿草。“侧门外有车辙,只来不走。车可能还在附近,也可能有人把轮胎印擦到硬路为止。”
“不是来拿一块废铁。”许照棠说,“他们知道我们几点到,留下脚印让我们往地下追。按陷阱处置。”
许照棠看向段策:“盯住电源和退路。”她又对沈清岚说:“只探污染,别下井。”最后才看李青:“你只取样,样本以外不碰。三分钟找不到第一层线索,所有人退到院外。”
另一名正式外勤罗行已经驾驶设备车绕到楼后,正按原计划从外部检修口布置封管。他在对讲机里报了一次平安。
计时器从她腕上亮起。
李青将胸前的临时卡塞好,记着领地里几个人站的位置:年轻守卫守在民居旁,阿雾看水线,田禾管生产槽。真有需要,他能借用两根桩让出的那份力,剩下两根继续警戒。
“先封门,核看守。”许照棠说。
围墙内长满半人高的蒿草。泵站主楼是一座灰白色方盒子,墙上的蓝漆被雨水冲成条状。门口停着一辆老旧电动三轮,车斗里放着胶靴、麻绳和一只掉漆饭盒。
曹石平从门房出来。他五十多岁,背有些驼,左手夹着一串钥匙,右手还端着没吃完的茶泡饭。
“昨天不是才来过人?”他先看许照棠的证件,“怎么今天又查?”
许照棠停在门外。“昨天谁来过?”
曹石平嚼饭的动作停了。“资产处的。说你们今天要来,让我先把地下水抽掉。”
段策已经戴上手套。“几个人?”
曹石平说:“两个。工作证我看了。”
许照棠说:“动过设备吗?”
“说检查排水泵。”曹石平指向主楼侧面,“我带他们下去看了一圈。他们嫌味大,十分钟就走了。”
许照棠没有马上进门,先让曹石平把昨天的登记本拿来。
本子上有两个名字,一串资产处内部号,还有一个盖得很正的蓝章。李青只扫了一眼,没有记住名字。他更在意时间:昨天下午四点十五。器材院出事后,这两个人又来动过泵。
器材院里来拿货的人逃了,这边又有人拿着旧证进门。李青盯着登记时间,再看向门后的泵房。如果有人一直从这里拆材料,那张报废照片上的裂口就不是巧合,他们还在利用这座旧站。
段策拨通资产处值班电话。登记本上的两个名字都查无此人,内部号却能通过旧版核验;盖章编号属于半年前已经作废的一批工作证。
“他们不是赌曹师傅眼花。”段策挂断电话,“两个名字都查无此人,内部号却还能通过旧版核验。有人知道旧证还能骗过门房,也知道今天复核。”
曹石平把饭盒放下,沿门房地面走了两步。右脚一落地,鞋尖便往外偏。“昨天那个人也这样。我问他是不是扭了,他说旧伤。”
许照棠没有追问他没看清的脸,只让他再走一遍。门外那枚缺口脚印这才与一个活人的步态对上。
“联系资产处核人。”许照棠把登记本交给段策,“曹师傅,从现在起不要单独下楼。你跟我们到地上一层,之后留在安全线外。”
曹石平把饭盒往门房桌上一搁。“水泵还开着呢。不关要烧电机。”
许照棠说:“段策去关。”
“他不知道哪个闸。”曹石平抓起墙上的胶靴,“这楼里的线改了三回,图纸都对不上。我带他到控制柜,站门口不往下,行不行?”
许照棠盯着他湿了一圈的裤脚。“你今天下过地下?”
曹石平说:“早上开泵。”
许照棠说:“闻到什么没有?”
曹石平想了一下。“铁锈味比平时重。二层那根旧泄压管一直咕噜,我以为抽水带气。”
李青与沈清岚同时抬眼。
停用六年的管道,不该在抽水时持续带压。
许照棠把面罩扣到曹石平手里。“戴上。你只指路,不碰任何开关。”
主楼铁门打开时,一股潮湿的冷气涌了出来。
里面没有红灰,也没有等待他们的取货人。只有六台蒙尘泵机、一排剥落的警示牌和地面上几道尚未干透的泥脚印。
脚印从侧门一路通向地下楼梯。
没有往回走的那一排。
段策蹲下,用棉签擦过脚印边缘。泥还软,鞋底纹却被人故意踩花,只剩右脚外侧一道缺口。
“不是昨天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最迟两个小时。”
曹石平脸色发白。“早上我没见人。”
“侧门锁呢?”许照棠问。
老人指向泵房另一端。侧门挂锁还在,锁舌却只搭进半边,外面看着闭合,手一推就能开。
沈清岚走到楼梯口,没有下去。黑扣在她指间展开一线,像一片竖起的薄玻璃。几秒后,她转头看向泵机后的墙。
沈清岚说:“污染从下面沿别的通道上来,不是楼梯。”
李青隔着手套蹲下看墙根。潮气凝成细珠,其中一部分正缓慢向上爬。低处的水珠刚滑下去,高处便又凝出新的,墙后的热气正在往上冒。
“备用泄压管在墙后?”他问。
曹石平点头。“一号和二号泵中间有检修槽,直通地下一层。以前停主泵时,下面多的水从那儿走。”
许照棠看向段策。“先关排水泵,切掉地面电源。曹师傅指控制柜,沈清岚守楼梯。李青跟我看三号基座,不碰管线。”
段策先在侧门夹上一枚退路灯。绿色箭头投向院外,只要地面断电,它会靠独立电池再亮十分钟。曹石平指完控制柜,被要求站到箭头后;老人却盯着仍在运转的电流表,不肯走远。
“独立回路不是我接的。”他说,“旧泵只有总闸。谁把它改了,图纸上不会有。”
许照棠让他把原线路用手指划出来。原本应该直入总闸的灰线,在柜底多绕了一圈,钻进墙后。新线外皮故意抹了旧油,接头上的铜却还亮。
李青沿着新线看向墙后。即使进来的人已经离开,这根绕过总闸的线也还接着,对方仍可能借它操纵水泵。
“三分钟到了。”段策提醒。
许照棠没有机械地执行原定时限。第一层已经确认退路、电源异常和地下持续污染,退出只会把新接的回路完整留给对方。她将计时重设为每九十秒报一次,任何人失联立刻撤。
“我们不是顺着脚印追人。”她看向所有人,“只确认三号和取样。听见别处有动静,也不分队。”
李青点头,按许照棠划出的距离跟上她,走到地下铁门前。
地下楼梯的铁门锈得厉害。段策用封管夹卡住门轴,推开时仍发出一声刺耳摩擦。冷气从缝里挤上来,带着潮铁、旧油和一点烧焦塑料的味道。
一层阀室比泵房窄,左右各排着四只圆筒状稳流器。多数外壳已经拆走,只剩固定在水泥台上的底座。应急灯在天花板上闪,绿色光落在积水里,像被揉碎的苔。
三号位在最里面。
照片里记录为整体熔毁的固定环,果然还在。
它没有张开。三只黑色卡爪仍扣住中间的空洞,右侧却多了一条新鲜磨痕。有人把一段圆柱芯体从这里抽走,工具在卡爪上刮掉了旧锈。
李青停在两米外。“先拆芯,后烧壳。”
许照棠戴上目镜,绕底座看了半圈。“切痕朝外。和器材院那根断口同向。”
沈清岚站在阀室入口,忽然抬手。“别靠近右墙。”
一滴水从墙缝渗出来,落在积水里。
水面立刻浮起一圈暗红油光。
许照棠退开半步,把黄色隔离线投在地上。“活性?”
李青没有等仪器。他掌心的灰纹已经泛起凉意。“不高,在动。”
“数值十一。”许照棠看过手持表,“与登记相符。李青,取三号基座外缘样本。只做一次表面隔离,不触碰墙体和管线。”
段策从楼梯送下一只长柄取样盒。李青没有直接用手碰墙,而是用夹头从固定环上取下一片指甲大的黑色结壳。样本刚进透明仓,红色油光便沿着内壁扩散了半圈。
许照棠站在他右后侧,沈清岚守着门。任何物质突然消失,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李青把左掌按在操作仓外的接触片上。
这次异空间边界的牵引比昨天测试时强。不是因为样本活性更高,而是它与隔离区里的杆芯同源。灰地深处那团被压住的暗红火线猛地抬高,隔着两层空间牵动了同一条水路的热流。
李青只放进一缕。
样本里的油光被扯断,仍旧留在仓壁,却不再继续攀爬。手持表从十一降到八。李青没有再开第二次,只把手从接触片上移开,看着仓壁上停住的油光,等许照棠确认。
取样仓忽然在长柄夹上轻撞了一下。
不是李青的手抖。墙后那股热流变了方向,仓内残留同时贴向同一侧,像有更大的同源污染在隔墙牵引。许照棠立刻把仓口转离墙面,数值仍从八缓慢回到九。
“样本里的残留正被墙后的同源热流拉回去。”沈清岚说。
楼上的九十秒报时恰在此刻响起。段策只报了一句:“地面泵升压。”
许照棠的手按住撤离灯遥控,视线落向三号基座后的水泥缝。那里鼓起一颗湿泡。
“停止。”许照棠说。
李青松手。
冷意从掌心爬到手腕,指腹顶起水泡。他没有把左手缩进袖子,反而摊开给许照棠和沈清岚看。
湿泡在两人的目光下破开,暗红水沿着基座边缘漫进积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