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照棠扣紧样本仓,隔着透明壁看那圈暗红油光停住,没有再往上爬。
沈清岚却看着右墙。“那边变快了。”
墙缝里原本一滴一滴往外渗的水,已经连成细线。暗红油光在地面积水上铺开,绕开他们脚下的隔离线,朝楼梯另一侧流去。
李青蹲下,没碰水。他看向三号基座后方。水泥台本该紧贴墙面,底下却有一条被泥堵住的窄沟。新水冲开表层泥皮,露出一小截黄色塑料皮。
不是管道,是电线。
楼下忽然传来手机振动的闷响。
一声,两声,隔着水泥板从更深处传上来。楼梯上的曹石平摸向自己口袋,手机还在。他忽然转头朝门外望,像是这才想起停在主楼前的电动三轮。
“我徒弟的车。”他说,“上午送皮带,人呢?”
没人回答。振动停了,地下只剩水沿墙缝爬动的细响。
李青抬手指向露出的黄皮:“三号底座下面有线。”
曹石平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:“不可能!稳流器用机械阀,没接电。”
许照棠立刻命令:“段策,地面总闸断了吗?”
对讲机里先是一阵杂音,随后传来男人的回答:“总闸已经拉下。排水泵却没停,控制柜里有独立回路。”
许照棠说:“切独立回路。”
段策说:“在找。线号全被刮了。”
墙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咚响。
不像水锤,更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下空心铁桶。
曹石平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。“备用泵启动前就是这个声。”
李青抬头。“备用泵不是停用了吗?”
曹石平说:“六年没转过。”
第二声咚响更近。
积水里的暗红油光忽然同时朝右墙收缩。下一瞬,一股浑水从缝隙中喷出来,撞在三号基座上。固定环发出刺耳颤音,地下一层所有旧压力表的指针一起上移。
“上楼!”许照棠没有犹豫,“样本带走,封一层门!”
沈清岚撑开薄盾,挡住第一片溅起的红水。李青抓起样本仓,跟着许照棠冲向楼梯。
他们刚上到地面,主楼侧面的排水管猛地一震。原本向外抽水的管口吸回一口空气,随即转为向内回流。曹石平扑向控制柜,被段策一把拽住。
“别碰!”段策吼道,“里面接了定时器!”
控制柜底部卡着一只巴掌大的黑盒。红灯正以越来越快的频率闪烁,外壳上没有信号线,只有一根天线贴着金属背板。
段策盯着那根天线:“有人在远处控泵。”
李青想起器材院里那个拿红杆进门的人。旧泵站不一样:对方不用露面,只要让停用设备在核查人员抵达后重新升压,就能把人困在地下。
“切电池。”许照棠说。
段策的钳子刚碰到黑盒,地面第三次震动。
楼梯下方传来铁门砰然合拢的巨响。
紧接着,对讲机里出现一个陌生男人的咳嗽声。
“许队?”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在二层封管口……门卡住了。”
段策脸色一变。“罗行什么时候下去的?”
“我们看三号位时。”许照棠的目光落到他空着的工具带,“他从外部检修口进的二层。”
罗行按原计划从外部检修口进入二层封管。远程升压等的不是他们发现三号基座,而是有人真正下去。
曹石平突然往楼梯冲。“二层旧井旁边还有一道手轮!不泄压,人会被吸进管里!”
段策横臂拦住他。“你不能下。”
“他找不到轮在哪!”老人推了两次没推动,声音发抖,“旧图上没有,那是我们后来自己加的!”
对讲机里,罗行重重喘了一口。“我旁边还有一个人……曹师傅,你徒弟是不是今天来送东西?”
曹石平整个人僵住。
曹石平早上只看见车,没见到人,以为徒弟去附近吃饭。刚才隔着楼板振动的那部手机,此刻就在闸门后面。
许照棠按住对讲键。“罗行,确认两人位置。”
罗行说:“我在西侧检修梯,他在闸门后面。水已经到膝盖,红污从东管进来。面罩还有九分钟。”
罗行说完便咳了起来。面罩滤芯正在被潮气和污染一起堵住,九分钟只会往短里走。
曹石平抢过一张废报表,用发抖的手画了两条线。“楼梯下去往西,过旧井,有一道矮门。手轮在门后的地沟里。可回流管被焊死了,不先开一层三号位下面的检修栓,二层的轮子转不动!”
他说完就朝楼梯冲。段策抓住他的安全带,曹石平猛地回身,胸口撞上段策的手臂。
“里面是我徒弟!”他吼道,“我带你们下去!”
“你刚才说了,水从东管灌进去。”段策没松手,“你下去也得有人拖你出来。”
曹石平还在挣,李青已经看向楼梯下方。他想起黄电线旁那块露出泥面的圆金属——不是固定螺栓,是检修栓的栓头。
“先开一层的栓。”李青说,“水退了,二层手轮才转得动。”
许照棠挡到他面前:“你左手刚起泡,连拳都握不紧。再伸进红水里,就不是疼一下了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罗行压不住的咳嗽。曹石平停下挣扎,视线仍钉在楼梯口,手里的图被他攥得皱成一团。
李青说:“我只能让栓柄周围几缕红光偏开。水还会涨,我得赶在它们缠回来前拧开。”
许照棠没有退开。“你进去,我没法跟着你。我得下二层救人。”
“所以你先去救他们。”李青把视线从楼梯转回来,“我开栓,开不了就沿绳退。”
沈清岚站在楼梯口,薄盾被红雾熏出一片暗色。“我能看见哪边水薄些,但挡不住下一次升压。”
许照棠盯着李青,像是还想把他拦在门外。对讲机里又响起罗行的咳声。她终于解下备用绳,扣到李青腰上,亲手把锁扣压到底,再将另一端绕过楼梯口的钢柱打结。她双手拽了两下,钢柱没有松动。
“别逞强。水一涨就退。”
李青点头。
许照棠转向曹石平:“你带我和沈清岚去二层入口。到了门边就停,指给我看手轮在哪。”
曹石平抹了把脸,捏紧那张湿皱的图,跟着她们往外部检修梯跑。李青重新扣好面罩,独自转回一层阀室。
阀室铁门后的水已经漫过鞋面。暗红油光不再是一层薄膜,而是一缕缕从水底往上钻的火线。三号基座被冲得发颤,固定环空洞里发出持续低鸣。
对讲机里响起沈清岚的声音:“刚才左墙那边水薄,贴着走!第三步停,等水退一次!”
李青照做。
泵压起伏有短暂间隙。红水退下半尺时,他踩过第一段积水,脚底立刻传来灼热。再往前,三号基座与墙之间只剩一条窄缝,检修栓在水下,旁边那根黄色电线正一下一下抖动。
他在意识里敲了一下门边铜片。
领地中,两根朝灰地的警戒桩同时暗下。田禾扳停生产槽,黑土表面的淡光迅速收回。阿雾守在井边,一只手按住骨楔,另一只手伸进水里。
虚空负载空出一截。
异空间入口在李青掌心边缘形成。灰色薄界贴着他的手腕铺进水里,几缕红色火线立刻缠了上来,被牵向墙根。它们没有熄灭,只是暂时离开栓柄,露出水下那枚拳头大的圆栓。墙根的水仍朝二层涌,红线散开后立刻又有新的补上。李青只能把薄界收窄,露出够他抓住栓头的一小块空隙。
李青握住栓柄。
冷与热同时咬进掌心。现实红水灼烧皮肤,异空间则沿旧界伤抽走温度。他用右手扣住左腕,拧了第一次。
圆栓没动。
黄色电线骤然绷紧,墙后的泵压再次升高。水面一下抬到他小腿。
对讲机里,许照棠听见水声骤响:“李青,撤!”
他没有硬拧第二次,而是顺着栓柄摸到下方。那里卡着一片新塞进去的金属楔,正是有人今早留下的保险。强行转动只会把栓柄拧断。
李青拔不出楔子,便把腰间记录仪的金属背夹拆下来,塞进楔片与栓座之间。水流把他的手往外冲,他换了个角度,肩膀抵住水泥台,才把背夹压进楔缝。楔片弹进水里时,他的手腕也被水流扯偏。他没去找那片楔子,转手扣回栓柄。
圆栓失去卡点。
他双手一起发力。栓头先只松了半寸,阻力仍咬着腕骨。他等墙后泵声稍退,再借全身重量往左压。栓座里传来一声闷裂,管道随即泄压,红水从三号基座下方改道,冲向地沟。
对讲机里,罗行的声音猛地清楚了一瞬。“手轮松了!”
“撤出来!”许照棠再次命令。
李青松开圆栓,退向楼梯。
固定环深处又闪过一线暗金。被拆走的稳流芯还剩一截,泵压每抬一次,它就在水底轻颤,红水也跟着涌向二层管口。检修栓只打开半程,二层手轮仍被它顶着。
他沿左墙退出阀室。铁门在身后合上时,掌心的冷僵已经越过手腕。从外部检修口赶回来的许照棠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将他拖上最后两级台阶。
“手。”她说。
李青摊开左掌。灰纹周围一片惨白,指腹却被红水烫出几处水泡。
许照棠瞥了眼仍在红区的手持表,没念上面的数字。她把保温毯绕住李青的左手,拇指避开鼓起的水泡:“你开了栓,手也快抬不起来了。”
李青说:“栓开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她把保温毯打好结,扶稳他的胳膊,“刚才那一下开得好。后面我接,你先把手缓过来。”
楼下传来手轮转动的摩擦声。
泵压下降了不到两秒,又重新抬头。
曹石平盯着墙上的旧压力表,忽然骂了一句。“不对。支路只开了一半,还有东西在三号下面顶着。手轮卸不掉主压!”
段策已经拆下黑盒外壳。他从烧焦的线路里挑出第二根独立引线,脸色发沉。“不是一段程序。有人还能远程控制。”
话音刚落,黑盒红灯重新亮起。
主楼外,某个看不见的人又按下了一次升压。
控制柜的旧广播喇叭里先响起一声压低的换气声,随后那个男人再次开口:“三号回填。”
声音经过处理,听不出男女,只剩贴着金属震出来的低哑。段策转向喇叭,手指在钳柄上收紧。
许照棠没有回答。她盯着还在往里灌水的管口。二层闸门后传来一声撞击,曹石平朝检修梯迈了一步。
喇叭里的男人停了片刻:“样本放回基座,关一层门。泵停,人活。”
曹石平停下,转身朝控制柜走去,抬头盯住喇叭。李青把受伤的左手压进保温毯,跟上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