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泵站主楼被贴上双重封条。曹石平要跟救护车去医院,临走前专门走到李青面前。
老人嘴唇动了两次,最后只说:“那轮子,我年轻的时候三个人一起才转得动。”
“锈层先裂了。”李青说。
“你别糊弄我。”曹石平看了看他裹着保温毯的手,“我徒弟欠你的。”
李青说:“他先把昨天那两个人说清楚。”
“会说。”老人点头,“我也会把谁让我每周只开一次泵、谁改过钥匙名单都交出来。”
曹石平把手机解锁,翻出一张六年前的值班表,把“每周只开一次泵”和“钥匙名单改过”两行拍给许照棠。
商务车离开旧工业区时,天边只剩一条暗红。李青靠在座椅上,闭眼把意识沉到领地里。
苏禾正从通屋走向井边。李青先看过站在民居旁的几个人,见人都在,才问停产的情况。灵田停了一轮,两根桩缺了供力,井水触到刻线,好在人没有受伤。
阿雾守着骨楔,见他回来看,抬了抬手:“我断了以后,你那边还开着一点。用的是你自己的力。回来先歇一会儿,别再硬撑。”
李青应了一声,听见车轮碾过减速带,才把意识收回现实。
车到学校东门时,李青没有让他们送进校内。
他下车后先给辅导员补发了现场结束证明,又在实验课群里预约第二天补记录。林骁发来一个问号,随后是四个字:手指几根。
李青用右手拍了一张左手裹着保温毯的照片。
林骁秒回:“你管这叫完整?”
李青说:“五根都在。”
林骁说:“回宿舍。”
李青说:“先吃饭。”
林骁说:“我给你带。”
这一次,李青没有把“带饭多少钱”立刻算回去。他回复了想吃的东西,随后绕到图书馆后面的无人角落。
李青开启现实入口时,阿雾正守在井边。
井水已经停在刻线下方,骨楔仍卡在供给支脉上。两根熄灭的警戒桩没有损坏,只是缺少负载。田禾保住了种源,生产槽进入等待。石坚四人各守原位,没有一个人因为外面结束就擅自恢复设备。
李青跨过界门,把裹着保温毯的左手放到木板旁。“两个人出来了,编号外壳留下,核心明天下午才定归属。停产损失按出发前说的顺序扣我的份额;东西回来先补安全储备。”
阿雾低头看了看他的手,再看水线,确认入口已经收住,才把骨楔从支脉上松开。
井水没有猛涨。细流先从刻痕下方渗过,沿着水线慢慢补回。两根警戒桩重新亮起微弱红纹,灵田生产槽却没有立刻启动。
“今晚不种。”田禾说,“先把井补过线。”
李青点头。“按这个来。”
陶枫从民居旁走过来。“你回不来会怎样,还是不知道?”
李青说:“还是不知道。”
陶枫说:“那兵营建了以后能知道吗?”
李青说:“不能。”
陶枫看了眼他的伤手,往井边空地让开一步。“兵营建了,我们就得一直守门?”
“不。”李青说,“建好以后重新定。愿意训练的进去,不愿意的可以做别的。今天这次轮值到今晚结束。”
陶枫说:“石坚也能不进去?”
李青说:“能。”
石坚就在几步外,闻言看向李青。“先拿回来再问。现在连墙都没有。”
李青没有反驳。他退出领地时,田禾仍没有重启生产。九个人分成两组,把井水一点点补回刻线内,今晚少掉的一轮产出没有凭空回来。
回到宿舍时,林骁正蹲在小桌前拆外卖。
他给李青买了粥和一份没有辣椒的蒸蛋,自己那份却是红得发亮的炒粉。桌上还放着一包一次性吸管。
“怕你手抖。”林骁把吸管推过去。
李青说:“我只是左手冷。”
林骁说:“那你用右手端。”
李青端起粥,右臂刚抬到一半便停了一下。开泄压轮留下的酸胀这时才完全浮出来。
林骁看见了,没拆穿。他把粥碗换成更轻的纸杯,嘴上仍不饶人。“明天实验记录自己补。我已经跟组员说了,你那部分数据重做,不抄我的。”
李青说:“好。”
林骁说:“还有,你那个登记成功没?”
李青说:“临时成功,下午作废了。”
林骁咬着炒粉,愣了两秒。“刚拿一天,你就给它用坏了?”
李青说:“升级复审。”
林骁说:“说人话。”
李青说:“他们发现我比昨天报的能多做一点。”
林骁放下筷子。“多一点,是这只手?”
“不是。”李青把裹着保温毯的左手放到桌下,“有人被困,我多用了一次。”
林骁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问困的是谁,也没问怎么用。他拿起手机,把之前那条“手指几根”的消息删了。
“你可以不告诉我。”他说,“但别每次给我看一张手还在的照片,就当事情结束。”
李青说:“那你想知道什么?”
林骁说:“下次你又要消失一下午,我该不该报警,该等多久,该找谁。别的我听了也帮不上。”
李青把许照棠的办公号码写在纸上,只写了姓氏和“超凡外勤联络”。“公开任务找她。不是公开任务,先找沈清岚。两边都不认,再报警。”
林骁收起纸。“行,至少这回我知道该找谁了。”
他继续吃粉,辣得直吸气,没有再追问泵站里发生了什么。
吃完饭,李青才取出静息液。
银灰小盒的封条完好。说明书要求第一次使用时保持安静,分三口饮下,出现胸闷、失温或气感失控立即停止。凡品静息液的作用不是凭空增加力量,而是降低初次引气时身体对微弱超凡能量的排斥。
林骁看着盒子。“饮料?”
李青说:“八千六一支的药。”
林骁说:“你最好一口喝出八块腹肌。”
李青说:“借你吉言。”
李青没有在现实里直接使用。他等林骁去洗澡,锁上床帘,意识沉入领地。
井水刚补过阿雾刻下的安全线。灵田仍在等待,两根警戒桩保持微弱红纹,另外两根暂时不启。苏禾把口粮和种源留足,应急储备只补回半份;李青原定带回现实的地脉薯也少了一份。李青看过分仓,把原定带走的那份也留在仓边,先让井田缓过来。
另外两根警戒桩今晚不启,石坚便把轮值改成一人守井田、一人守门、两人休息后替换。陶枫主动接了第一班。他仍不知道李青若死在现实会怎样,却至少知道这次断掉的两根桩为什么灭、谁来补。
李青坐到井边,取出静息液。他用界门把现实里的小管送进领地,药液没有被异空间改动。随后他先看水线,确认这件现实物品没有让井水继续下降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修炼东西?”阿雾坐在井对面。
李青说:“让人更容易抓住回流的暖意。”
阿雾说:“抓住以后呢?”
李青说:“以后能自己引动,不只等井和田喂回来。”
阿雾想了想。“你变强,门会稳吗?”
李青说:“可能。至少我在现实里不至于每次都借领地全部的力。”
李青先喝第一口。
液体没有药味,入口像一小口放凉的白水。数秒后,舌根和喉咙的知觉同时变轻。
以前他只能在呼吸碰巧对上时推动它一小段。静息液起效后,心跳、胃部轻缩和右臂酸胀都淡了下去,胸腹间那缕暖意终于清晰起来。
李青没有急着追。
他照前一次练习时摸到的节奏,吸气时只引到胸口,停一瞬,再沿腹侧往下。第一轮在肋下散掉了,残余暖意回到井水上方。
气散的一刻,胸口像突然空了一块。李青本能地想多抽一缕井水把它追回来,井面刚起波,阿雾的骨楔便敲在石沿上。
阿雾望着起波的井水:“先停一停。跑掉的那点已经回井里了,别急着再牵。”
李青停下入口。他松开肩膀,没有再追着那点散掉的暖意跑。他等呼吸重新落稳,直到井面完全平下去,才抬眼看第二口。
“跑了。”阿雾看着水面。
李青说:“看见了?”
阿雾说:“井里少了一点,又回来了。”
第二口静息液下去,身体里的杂音更低。李青再次引动暖意。这一次它走过胸腹,抵达掌心旧界伤时却被那片冷僵挡住。若强行冲过去,今天的烫伤和界伤会把一条本就微弱的气感撕散。
他改了路线。
不走左臂,从右肩回转,经背侧落向腹下。暖意绕开伤处,变得更细,却没有断。
阿雾忽然将手伸出井水。“这次没回来。”
李青闭着眼,没有回答。
暖意已沿一条不完整的路径回到胸口。它很弱,弱得无法推开一扇门,也不能让他正面挡住红蚀杆。李青抬手按住胸口,能感觉到那缕暖意从右肩绕过旧伤,回到最初的位置。
李青没有立刻庆祝。他站起来走了三步,暖意在第二步时险些从背侧散开。他停在井边,重新以右脚承重,把那条细线从腹下牵回胸口。它没有增强,只是从一条躺着才能走通的路,变成了人在移动时也能勉强维持的路。
阿雾伸手试了试井水。“这一次没有多扣。”
田禾也抬头看过来。生产槽仍停着,安全线上的刻痕没有因为李青起身而下移。她把手里的水勺放回桶边,没有再往井里添一勺。
第三口静息液没有立刻喝。
李青等身体里的暖意稳定,确认胸闷和失温都未出现,才饮下最后一口。第三轮比第二轮快,没有再绕错,也没有借界种多抽一份井水。
一圈结束,掌心灰纹轻轻收紧。
不是消失,也不是境界跃升。李青只觉得身体里多了一条走过三次的路。以后即使没有静息液,他也知道从哪里开始,在哪里避开伤处,怎样把领地回流留下。
李青把刚才走通的路线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:从胸口起,绕过右肩,避开左掌的旧伤,再回到胸腹。它持续得很短,气感也很弱,却已经能在他主动引导下重复走完。李青睁开眼,右手握住井边一块小石。他将那缕暖意引到指腹,石头没有碎,只被他稳稳捏住,手臂开泄压轮留下的酸胀却减轻了一点。
他松开石头,又试着提起装有半份应急水的木桶。右臂仍疼,桶底也没有离地飞起;可原本一发力就会牵动胸口的酸胀,在那缕暖意作用下暂时轻了一点。
片刻之后,气感很快散开。李青把木桶放回原位,让右臂自然垂下,没有再从井里借力。
他把空药管放在井边,重新走回阿雾面前。来时必须小心托着的右臂,现在终于能自己抬起来一点。他屈了屈手指,嘴角慢慢扬起。
药喝完了,那条路却留下了。明天不用再花八千六,他也知道怎样从胸口引出暖意,绕过伤处,走完这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