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实验室补测到最后一组。李青把左手藏在袖口里,右手握笔,写到一半,指节忽然抽了一下。
坐在对面的林骁看见了,把打印纸往自己那边拉了拉:“剩下两行我来。你把数据看一遍,别硬撑着写。”
李青没说谢谢,只把纸推回去:“你写完我核。下午我得出去一趟。”
“又是昨天那种事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林骁没追问,只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他的旁边:“报告我可以替你交,数据你自己核。你要是赶不回来,值日欠着,回来再补。”
李青点了点头。手机就在这时震起来,许照棠只说了两句话:区资产处要收回从三号稳流器拆下的核心,一点半到场,车两点发。
李青把没喝完的水塞进包里,起身时右臂疼得发麻。他没有告诉林骁自己要去争什么,只说:“要是老师找我,把报告放桌上。我晚上回来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晚上回来。”林骁盯着他藏起的手,“昨晚留的号码,今天也能找到你?”
李青点头:“还是许照棠那边。真找不到我,就打纸上那个。”
一点二十七,李青赶到镇界事务点。院子里停着一辆封闭转运车,后厢门开着。封存盒还在楼上的房间里,车边两个转运员已经戴好手套,铅封钳挂在腰侧。
许照棠站在门口等他。她没有拦他,也没有说事情已经替他办妥,只把一张现场照片递给他:“资产处坚持剩下的核心仍归区里。赵鸣本人来了,想在发车前谈完。”
李青看了一眼照片。三号稳流器的外壳还嵌在泵站水泥台里,切口旁留着暗红色的痕迹。夹层里的碎屑和控制盒分别由调查组保管,桌上封存的核心是从设备上拆下来的另一部分。
“如果他们把芯带走呢?”
“会送进危险残余库。你要重新申请,至少十五个工作日。”许照棠说,“七天后的复审也赶不上。”
李青把照片还给她:“我知道了。”
协调室里,区资产处的赵鸣站在封存盒旁,四十岁上下,眼镜腿系着细绳。他没有坐下,手里拿着一张设备清单,桌边另放着一只装有现金补贴的信封。
赵鸣先看了李青一眼,又看向他受伤的手臂:“我不想把事情弄复杂。三号是区里买的,剩下的核心你带回去也不能马上用。交回来,区里给你二十点贡献,再补一万元。外壳和案件调查照旧,不影响你之后的复审。”
二十点加上李青现有的十二点,刚够换一枚引气片;一万元也够再买一支静息液,还有余钱。他看见了信封,却没有伸手。
昨夜那条短弱的气感才刚能绕过旧伤。他缺的不是一笔钱,而是能把下一步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。剩下的核心一旦进库,他至少半个月碰不到;如果今天拿不走,这半个月井和田就只能慢慢补,空地上的兵营也还得等。他抬眼看向封存盒,没有急着用自己的着急去换赵鸣点头。
“你们要拿的是芯,还是整台设备?”李青问。
赵鸣把清单放平:“设备报废了,能回收的部分归区里。”
“外壳还在泵站,夹层碎屑在调查组手里。现在你说要收回整台设备,能收回哪一件?”
赵鸣的指尖在清单上停了一下:“我来收剩下的核心。外壳继续由调查组保管。”
鉴定员从桌侧拿起一个透明证物袋,里面只有几片从切口取下来的碎屑。她把照片转向赵鸣:“切痕和这些碎屑还要做来源比对。剩下的核心也曾接触红蚀物,必须留样。表面已经洗净,短时间不会自行复燃,但不能再拿回污染处。”
“要留多少?”赵鸣问。
“三克够做复测。”鉴定员说,“多留也不能让外壳回来。外壳、碎屑和控制盒仍是调查物证。”
赵鸣把视线转回李青:“那就按个人领取处理。你拿走剩下的核心,三个月内接受位置监测,每次使用都报用途。区里要确认它没有被转卖,也要知道它有没有再次沾上红蚀物。”
“我可以七天后告诉你用途大类。”李青说,“不报位置,不报每次怎么用。”
“这不是让你交出神通。”赵鸣说,“材料是公共资产。你带走以后出了问题,不能让区里替你兜底。”
“出了问题,我负责。”李青看着封存盒,“但我不能让你们一直盯着它。你要的是材料安全,还是想知道我拿它做什么?”
赵鸣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监测条款翻到背面,又说:“如果你不接受,区里只能把它送回库里。你可以继续申请,程序上没有问题。”
“那就送。”
李青把桌上的领取牌推回去,转身朝门口走。他走得不快,右臂每摆一下都牵着肩背发紧。到了门边,他没有去看许照棠,只对门外的转运员说:“你们照原定安排装车。我不拦。”
赵鸣抬手示意两人进来。
转运架的轮子越过门槛,在地砖上颠了一下。李青听见那声响,手指在门把上蜷紧。他只要回头,就能再看一眼盒子;只要回到桌边,也许还能赶在车离开前改口。但他没有动,任由那阵轮响越过走廊,直到转运员停下脚步。
其中一名转运员刚握住铅封钳,另一名先走向敞着的车厢。他没有碰封存盒,只朝屋里的照片看了一眼:“赵科,这东西不是普通废料。外壳还在污染区,案子也没查完。你们决定要运可以,我不替你们把它说成没危险。”
“运输是你的工作。”赵鸣说。
“我能搬箱子,但不能替库里的人保证它没事。”那人摘掉手套,放在车厢边,“你要亲自跟车,或者让调查的人一起走,我才封箱。没人接手,我不把它送进库里。”
李青仍站在门边,没有回到桌前。他本可以再把清单和任务单摊开,证明自己有理由拿走剩下的核心;但那只会让他继续留在桌边,等别人决定他能不能带着它离开。
“赵科,”他说,“你要收回它,就自己把盒子抱上车。你不收,我也不拿。不要让他们替你赌。”
房间里只剩墙钟的声音。赵鸣走到门外,封存盒正放在转运架上,停在院门与车厢之间。他手掌落在盒盖上,没有立即提起来。剩下的核心已经洗净,暂时不会自行复燃;但三号外壳上的污染和切痕还没查清。他若把剩下的核心抱上车,接回去的就不是一件能随手入库的旧料,而是一桩还要由资产处面对的案子。
许照棠没有伸手帮他,两个转运员也没有重新戴手套。赵鸣的手停在那里,像是在等谁替他把决定说出口。李青仍在门边,他既没催,也没拿出能换条件的东西;赵鸣如果要带走,就得自己选,不能再把选择塞进司机和搬运工手里。
“外壳和碎屑够不够查来源?”赵鸣问鉴定员。
“够。三克就能复测。”鉴定员说,“调查组要的是外壳、碎屑和一点留样,不需要把剩下的材料也锁进危险库。”
许照棠把鉴定照片拿到赵鸣面前:“任务出发前,已经约定无取证需要的材料按贡献申请分配。李青参与救援,材料也是他分开的。三克留样够用,就有按原约交给他的依据。”
赵鸣没再看清单,走到车尾,抓住封存盒侧面的提把往车厢抬。盒底刚越过转运架的边沿便向外一滑,他只得抵住箱角,将它放回架面,闷响震得车厢门轻轻一颤。
“我刚才说过,我能送,但不能替你认定它安全。”转运员看着他,“你跟我一起送到库门口,亲手交给接收的人;否则今天这趟我不跑。”
另一名转运员把铅封钳放在车厢里:“我也去。赵科,你要是只想让我把箱子扔进车里,今天这趟我不跑。”
赵鸣脸色沉下来:“你们是转运员。”
“所以我们知道路上哪一下会颠、哪扇门会卡。”先前那人看了眼李青受伤的手臂,“我不怕搬东西,怕的是出了事以后,所有人都说当时看起来没问题。”
李青退回协调室门边,等赵鸣放下盒子,才指向透明袋里的碎屑:“外壳、碎屑和三克样本都留给调查组,已经够查来源。剩下这块洗过的芯,我带离人多的地方,七天后告诉你用途大类。你要收回去,就像刚才那样自己抱上车;别让他们替你赌。”
赵鸣看着盒子,没有回答。他伸手试了第二次,没有再把它提起,只用手掌按住盒盖。两个转运员仍站在车边,没有靠近。许照棠也没有上前替他接手。
“三克留样够查?”赵鸣问鉴定员。
“污染物和切口都在调查组手里。剩下的核心不需要整块封库,表面暂时稳定,只要不再碰红蚀物,就不会自行复燃。”鉴定员说。
赵鸣又看向李青:“你拿回去以后出事呢?”
“我自己担。”李青说,“但我不接受你们跟着我。四点前,我会告诉许照棠有没有异常;七天后再说用途大类。”
“不报每次使用?”
“不报。”
赵鸣的手从盒盖上移开。他看着车边两个人:“今天不运了。外壳和碎屑留在调查组,三克样本也留。剩下的给李青。他出了问题自己负责;我让它离开区里,这件事我回去自己解释。”
李青没有立刻伸手:“位置监测也不加?”
“不加。”赵鸣说,“四点前先报有没有异常,七天后报用途大类。不能转卖,也不能拿去做管制武器,复审前别公开演示处理办法。”
“可以。”
赵鸣把信封收回公文包:“二十点贡献和一万元,是你把剩下的核心交回区里才给。你带走,这笔钱就没有。”
鉴定员重新戴好手套,打开盒盖,从裂纹边缘取出三克留样,封好后交给调查组同事。剩下的一百七十二克仍固定在缓冲槽里,清洗后不再泛暗金色,只留着一道道细裂纹。
“这是稳脉晶核的残段。”她说,“表面的污染已经清掉,裂缝深处仍可能留有残余,暂时不会自行复燃。别再拿去碰红蚀物。”
赵鸣拿出领取单,在上面写明只交出分离出来的稳脉晶核,不撤销对三号设备非法拆改的追偿。写完后,他没有把纸推给李青,而是先将盒子转向他:“条件听清了?”
李青点头:“听清了。”
赵鸣这才把笔递过去。李青在领取单上签名,随后用右手将盒子抱起。手臂的酸痛猛地窜上肩头,他停了一瞬,换了个更稳的抱法。
赵鸣把领取单收进夹板,只对鉴定员说:“外壳、碎屑和追偿照查,别把人手派去盯他。”
赵鸣看见李青手指发颤,伸手想接。李青侧身避开:“我拿得住。”
赵鸣收回手,转而替他推开门。院里的转运车仍开着后厢,两个转运员站在车边,没有再碰封存盒。赵鸣朝他们点了一下头:“空车回去。今天这趟到这儿。”
一点五十九,车厢门合上,转运车空着离开。李青把盒子抱在右臂,走过院门时,许照棠问:“四点前要不要我陪你看一眼?”
“不用。真有异常,我先停手,再找你。”
“七天后呢?”
“我会来。”李青没有停步,“到时告诉你它能做什么,不带你去看我把它放在哪儿。”
许照棠没再追问。他抱紧封存盒,向院门外走去。引气片还差二十点贡献,补贴也没了;可盒子就稳稳压在他的臂弯里,没人给它装定位,也没人跟来。井边那片等着改善的土地,不必再空等十五个工作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