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李青刚把袜子送到周平手里,林骁发来一张照片。
宿舍水龙头下,一股细水悬在半空,横着折了一下,才落进洗手池。
李青以为他拍到了溅起的水花,放大看了两遍,又收到一段视频。水龙头没动,底下的水却一阵向左,一阵向右,像中间隔着一块看不见的斜板。
【你们镇界司现在还管水管?】林骁问。
【先关掉这一个,别喝,也别拆。我问问。】
【关了。隔壁暂时正常。】
李青把视频转给许照棠,电话很快打了回来。
“南环旧水文观测点也出了事,巡检的人没按时出来。你发的这个,我让人去看。”许照棠问,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他报了位置。许照棠让他先到观测点外协助查看地形,原本的低危申请暂不往下安排,现场要不要进一步参与,见过情况再定。
沈清岚也收到了消息。两人在路口碰面,她看过视频,直接将仪器箱放进车后:“昨天还在井边,今天传到宿舍了?”
“不知道有没有连着。林骁关了那只龙头。”
李青上车,给室友回了个电话,听见那边水声已经停了,才稍稍放心。自己的书桌离洗手池没几步,他实在不想下回一推门,鞋子又泡进水里。
观测点外停着镇界司的封控车和水务维修车,还有两辆黑色越野车。许照棠站在黄线后,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正对着她比画站房后面的墙。
“邵海进去以后,老曹和小余跟着去找,就都没回来。”男人说,“备用通道在后面,平时检修从那里绕。墙后有条过道,不该听见这么大的水声。”
他说着就想带人过去,被许照棠拦下。
后墙底下的积水正在逆着坡往上爬。水只薄薄一层,却已经漫过墙边一块竖着的砖,沿砖缝流进站房,没有在低处积起来。
李青看见那块砖,脚步慢了下来。旧井的水也这样走过,只是这一次,连楼里的龙头都不对了。
维修员攥着湿手套,半晌才退回来:“那我把里面的路画给你们。”
许照棠将车盖腾出来。他在纸上画站房、走廊和检修间,画到后面顿住,又用手掌将那块纸压平。
“照原来的房子,是这么走。现在门里什么样,我没进去。”
李青记住了三个人的名字。沈清岚沿黄线放下仪器,探头对着那股逆流的水,屏幕依旧安静。
越野车旁有人打开长箱,取出三根铜钉。钉身有一尺多长,钉帽刻着密密的同心纹,拿在手里比普通铜器沉。顾承岳接过其中一根,腕上一圈暗色护腕露了出来。
“你们也收到了消息?”许照棠问。
“水务站先找过我们借定界的器具。”顾承岳把箱盖翻开,让她看里面的垫座,“人没出来,先把入口留住。里面要是有可用的东西,后面的勘察我也参加。”
许照棠看了眼站房:“等人出来再勘察。先说这东西怎么用。”
顾承岳用指关节敲了敲钉帽:“钉住一处已经露出来的边界,免得它来回挪。三根分开落,能撑的地方更大。得先找对位置,不能见地就钉。”
李青原本只盯着钉尖,听完抬头看了顾承岳一眼。
能把入口固定住,至少不用进了里面再担心退路换地方。这件器具他眼下弄不到,但怎么找入口、怎么辨出它在动,值得看清楚。
顾承岳拿着铜钉走近站房门,没有立刻动手。门上的锁扣还挂着,玻璃后积着一层白雾。里面传来很近的水声,时左时右,仿佛有人端着整盆水绕着墙根倾倒。
李青沿外墙找到了嵌在管道上的旧水压表。
指针停在零,玻璃底下却有条细水线,向左偏了一下,又折回来。连表壳里的这点水,也没有顺着底部淌。
他将手电贴近玻璃照,发现水线后面不是本该有的金属底板,而是一截模糊的窗框。
李青移开灯,往后退一步。窗框不见了,再凑过去,又能看见。
“这里面映着别的东西。”他叫沈清岚来看,“不是我们背后。”
她站到他身侧,换了几个角度。车窗、外墙和他们身后的树都对不上,只有从管道斜上方看去,那截窗框才清楚一点。
她没有拿仪器去碰表壳,先让李青把照灯的位置记住,自己绕到站房正门。
门内响起金属摩擦声。
挂锁还在原处,锁住的门板也没开,一条灰白的窄缝却从门框旁边显了出来。隔着缝,能看见脚踝深的水,水面上漂着一片破塑料布。
维修员刚往前迈了半步,李青便伸手挡了一下。那片塑料布正对着他们漂来,到了门边却往上翻,贴着竖起的门框滑出去半尺,又没入灰雾。
它走的不是外面这块平地。
李青从维修车借来测距绳,让维修员握着一端,自己沿门外干地拉开,量出缝隙离黄线的距离。沈清岚在绳旁留下粉笔记号。等他们退回去,窄缝已经挪过记号,往左偏了一掌。
绳没有变长,门也没动,露出来的那道缝却在移动。
顾承岳蹲下来,把铜钉横放在缝旁。护腕上的暗纹亮起,钉帽浮出一圈淡光。原本向左滑去的缝停了一瞬,水里的塑料布绷直,像被一股力扯住。
他立即将钉子拿开。
窄缝又缓缓偏回去。
“这里能落。”顾承岳说,“不过它后面的水也会受影响,先别站门边。”
许照棠让维修员再退一点,将绳头留在车旁。李青蹲在第二个粉笔记号处,盯着门内。刚才铜钉靠近时,水位往上抬了少许;铜钉一撤,门框边便淌下几缕水,回到原来的高度。
定住入口,显然不等于里面全都稳了。
这时,站房深处传来三下敲击,停了一拍,又响两下。
维修员猛地抬头:“有人敲管子!”
他从工具袋里取出扳手,凑到露在外面的旧管道旁,先看了许照棠一眼。许照棠点头,他便在管壁上敲了两下。
敲声沿着管道传进去,尾音闷闷的。过了几秒,同样的三下、两下从他们身后响起来。
李青回头,只看见封控车和一段干墙。
维修员握扳手的手停在半空:“声音绕到这边来了。”
沈清岚贴近墙听了一下,没听到第二遍。她没让人散开找,而是回到门前,将灯照进那道窄缝。
“还从这里喊。”李青说,“能听见敲管子,也许能听见人声。”
他朝里面扬声:“里面的人!听见就把灯朝门外照,我们在站房外面!”
水声压住了他的后半句话。
李青等它弱下去,又喊了一次。这回缝里传出咳嗽,随后一束红光摇摇晃晃照来,扫过墙根,停在他脚前。
维修员一下攥紧了扳手:“他们带的就是这种检修灯。”
“灯先别动!”李青朝里喊,“你能走过来吗?”
红光晃了两下,没有靠近。里面的人似乎说了什么,被水声盖住,李青只听见一个“门”字。
他伏低一点,从窄缝下面往里看。
一排卷帘门出现在水后,墙皮泡得发白,窗檐挂着成串水珠。远处有块蓝底白字的路牌,上面写着“南环水文街”。
李青将灯往左挪,近处的卷帘门跟着清楚起来,右侧却像隔着毛玻璃,只有几团模糊的亮色。他再往右走半步,左右的清浊便倒了过来。
沈清岚拉住他的袖子,让他回到原处,又将灯固定照向低门。李青停在先前的位置,视野里的卷帘门才重新对上那截窗檐。只要向旁边挪,近处的墙便会遮过来,能看清门内道路的角度比他以为的窄。
“一会儿顺着灯往回。”她说,“别贴两边墙走。”
维修员画的图还摊在车盖上。站房后应当是短走廊和检修间,连一条完整街道都装不下。
李青慢慢直起身,隔着门框看了一眼两侧的墙。这不是谁在里面改了道水管,整条街都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掌心的界种微微发热。他没有顺着那阵热意去开自己的门,只将手拢在袖里,再看门内的红灯。领地那边还有人在忙,不能让这片水莫名接过去。
顾承岳也看清了路牌,目光沿街深处停了片刻。
“里面的地方比站房大得多。”他说,“入口会挪,退回来时得认准外面的灯。”
许照棠让队员架起一盏照明灯,直照门框,另一人去取救援绳。铜钉仍由顾承岳握着,没有钉入水中。
门内的人把红灯举高了一点,照出黄色袖口。李青终于看见,他不是站在街心,而是半跪在左侧一扇低门前,一只胳膊伸在门板下面。
衣袖被铁边挂着,抬灯时带起一小片水,露出手背上的血。
“他被门卡住了。”李青说。
维修员往前凑,想看清脸。红光偏开,那人的脸又被阴影挡住,但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。
“别……压门!”
李青听懂了。他转头看向许照棠:“我进去到那扇门边。现在看得见人,也看得见回来这一路。”
许照棠没有立刻放他过去,先指了指他的左手。李青将右手握紧,又松开:“我能扶人。真要抬那扇铁门,得用撬杆,不能靠手。”
沈清岚已经把仪器留给外面的队员,接过救援绳:“我跟你到门边,看看他卡在哪儿。测距绳太细,留在外面。”
维修员把自己的检修灯也递过来。李青挂到胸前,试着俯身,灯光正好照在脚下。他又问了一遍里面的门槛有多高,维修员抬手比到小腿,只说那是原来检修间的尺寸,眼前这条街他从没见过。
“知道。撬杆先探,脚踩实了再往前。”李青说。
维修员松开灯带,手仍悬了一会儿,才慢慢收回去。他回到许照棠身后,把救援绳在地上理开,不让它在车轮旁打结。
许照棠让两人系好绳,自己在外面接应。顾承岳带来的队员取出撬杆和木楔,递到李青手里。李青掂了掂,右手还握得稳,便把楔子装进外套口袋。
“你那三根钉子,别在我们脚底下落。”他对顾承岳说,“水位一动,门里的人先吃不住。”
顾承岳看着红灯照到的门板:“我守入口。真要落钉,先叫你们。”
李青点头,望向那身黄色维修服。门板下面又漫出一股水,那人用肩撑了一下,红灯掉低,光柱在水上划过他们来时的方向。
他们再站在这里问,他也不能自己爬出来。
李青走到门槛前,试了试脚下的硬地,刚要迈步,水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