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裂声过后,门里的红灯猛地一沉。
李青跨过门槛,用撬杆探住前面的石面。水从鞋边漫进来,冷得他小腿一紧。沈清岚跟在身后,胸前的灯朝下照着,两人的影子在水里晃了几下,便被远处窗下淌来的水纹打散。
“站房外能听见吗?”他回头喊。
许照棠应了一声。她仍站在原来的地方,只是门框把外面的天空切得很窄,照明灯亮在正中,像嵌进一堵灰墙。
救援绳从他们腰侧延出去,外面的人慢慢放绳,没有绷紧。
李青转回身,望向左侧低门。那人半边身子在门内,肩膀顶着歪斜的铁门板。刚才断掉的是门侧一截锈架,铁板滑下来,把他压得更低了。
“别动,我们到你这儿来。”
黄衣人抬了抬头,喘着气说不出整句话,红灯却往门边照了一下。
两人沿街走了十来步。李青每落脚一次,先将撬杆往前探一点。街心的水浅,靠卷帘门的一侧反而深,有一处杆尖伸下去半尺才碰到石面,他便带沈清岚绕开。
到了低门前,他看清黄衣人的左肩贴着铁板下沿,右手撑地,膝盖跪在门槛内侧。门板上还有半截轨道连着墙,另一边已经脱开,斜着卡在两面墙之间。
红灯下,那人的右臂抖得很厉害,手掌几次滑到积水里,又重新撑住。他看见两人到了跟前,想说话,胸口却被压得吸不进气,只能用眼睛追着李青手里的撬杆。
李青蹲下来,先把灯挪开,不让光直照他的眼睛。
“看见你了。先撑一会儿,我找个地方垫住。”
黄衣人缓缓点头,将仅剩一点力气用在支住身体上,不再试着腾手去举灯。
李青把木楔塞到门板较高的一侧,沈清岚蹲下来,用灯照伤者肩后。
“衣服挂住了。你先别往外挣。”
黄衣人点了一下头,牙关咬得发响。门槛里的水不断拍着他的腿,稍一用力,门板就在肩上往下沉。
李青用撬杆抵住门板边缘,试着向上托。门只动了一点,木楔便往湿石面上滑,沈清岚及时接住,没让它掉进水里。
“底下太滑。”
他低头找了一圈,发现门框旁有个凹下去的旧槽。将楔子换过去,窄头能卡住槽口,只是离门板还差两指。
李青把撬杆重新放低,右手下压,门板吱呀一声向上挪了一点。
“现在。”
沈清岚将楔子推进去,肩下的铁边终于离开些许。黄衣人剧烈地咳起来,左手从水里抽出,指根全是擦伤。
“别一下站起来。”李青压着杆,“腿能往外挪吗?”
“能……裤子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。沈清岚举灯照过去,湿衣袖绞在铁板边的毛刺上,裤脚也被扯在一截歪钉旁。人往前,布就绷得更紧。
“我割开,离你肉还远,别怕。”
她用剪刀从袖口往上剪,剪到被勾住的位置,再转去剪裤脚。黄衣人将红灯搁到门外,光正好照住湿透的裤腿。沈清岚放下手里的检修灯,腾出手压住布。他终于能稍微伸直脖子,第一句话却是问:“外面来了多少人?”
“够接你。”李青说,“还有谁没出来?”
“下面两个。老曹、小余……他们在水塔底下。”
他话刚说完,远处传来两声闷响,水位忽然往上抬了一点。李青以为是低门里面又漏水,抬头却见整条街的水都在晃,来时的入口正向一边偏。
外面的照明灯被灰墙遮去一半。
“入口在收!”许照棠喊。
顾承岳紧跟着出声:“我要落第一根钉,退开门边!”
李青压着撬杆,没法带伤者退。他向外喊:“这边卡着一个人,先慢一点!”
门外有金属轻敲的声音,随后一声沉响。铜钉落入垫座,护腕的暗光顺着钉身往下压,正在合拢的入口停住了。
街上的水却朝这边涌来。
李青脚边的木楔抖了一下。他立即往下压杆,让门板仍托在杆头上。沈清岚撑住门框,横着挡在伤者侧面,水打到她膝下,将剪开的碎布卷走。
“停住了!”顾承岳在外面喊,“别再等,水会往低处走!”
低门背后的水也在往外泄。门板被推得一晃,卡在旧槽里的木楔歪了,铁边重新压向伤者肩头。
黄衣人忍不住往上一顶。
“肩放低,别跟它顶!”李青喊,“沿刚才剪开的地方出来!”
沈清岚伸手托住伤者腋下,让他把右手搭到自己肩上。李青咬住牙,将撬杆缓缓压到最低。旧伤牵得左臂发麻,他没有再添左手,换成蹲低身体,用右臂和肩背的力往下送。
门板抬起。
黄衣人先抽出膝盖,裤脚猛地绷住,又随着剪口撕开。他向前爬了一点,沈清岚顺势后退半步,将他的上身拉到门外。
还剩一只脚。
李青看不见那只脚在哪儿,只能盯住沈清岚的动作。她俯身探进水里,摸到鞋跟,往外带了一下。
“脚尖朝左!”
黄衣人照做,最后那截裤布撕开,人整个滑了出来。沈清岚没能独自扶稳他,膝盖磕在石面上,另一只手仍护着他的后脑。李青等两人离开门下,才松力向侧面抽出撬杆,退到门框旁。
铁板轰地落下,水从两侧喷出来,打得红灯在地上滚了半圈。
他伸手捞住灯,将它朝自己脚前照。那人躺在水里,胸口急促起伏,嘴唇冻得发白。沈清岚把他翻向侧面,扶着肩让他咳掉呛进去的水,再慢慢坐起来。
李青看向她的膝盖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“先扶他。”
他伸出右臂,架住黄衣人另一边的胳膊。那人撑了一下,腿却立刻软下去,只得重新靠回门框。
“叫什么?”李青问。
“邵海。”
“邵师傅,先到外头。走不了,我们架着你。”
邵海抓住他的袖子:“还有两个在下面。他们让我出来找路,阀门那儿不能没人。”
“外面的人都知道了。你把怎么走告诉我们。”
李青将红灯挂到邵海胸前,光照出他肩上被压过的大片青紫。沈清岚把撬杆拾回来,又从水里捞出一把短柄扳手。
邵海看见扳手,立刻伸手接住,仿佛那是他这会儿最能握牢的东西。
“老曹的。”他喘着气,“刚才拿这个撬门,没撬开。”
他们扶他起来时,他仍把扳手攥在右手里。李青没有再让他带路,自己先转向外面的照明灯,一步步踩回刚才探过的街心。
来时浅的地方已经没到小腿。水从低门两侧涌出,推着三人往街中间偏,邵海的伤腿使不上劲,脚跟拖过石面,疼得不断吸气。
“挪右边一点。”沈清岚说。
李青看见她指的位置,是刚才探过的浅石台。他先把邵海带过去,让他在墙边靠了一下。沈清岚扶稳伤者,将撬杆递给李青;他弯腰探过后面那一步,杆尖碰到硬石,才转身接人。
救援绳从水面上浮起一截,外面的人在收松绳。
许照棠喊他们的位置,李青高声应了。外面的灯还亮着,他能看见维修员举着手,正等在那道狭窄的出口旁。
邵海忽然扭头看街后。
三下敲击,停一拍,再两下。
他挣着想转身,伤腿却连支住自己的身体都难。李青和沈清岚同时停住,免得把人扯倒。
“他还敲着。”邵海声音都变了,“他们不知道路通了。”
李青将他的右手引向旁边露出的管道。
“先敲回去,告诉他们有人来了。”
扳手碰上管壁,响声不大。邵海又敲了两下,掌心抖得握不稳,扳手柄几乎贴着管子滑过去。
街后安静了一小会儿,随后又响起同样的回应。
邵海的肩膀终于不再使劲往后拧。他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没再挣开两人的手。
离入口还差几步,李青被脚边一道急流绊了一下。沈清岚拉住他腰侧的绳,让他站稳,外面的人跟着收紧一点。三人没有继续并排挤,先让邵海侧身过去,再一前一后退出来。
许照棠接住邵海上身,维修员托住他的腰,两人把他扶到车旁。李青最后一步踩回干地,耳边水声骤然远了,冷风吹在湿裤腿上,才觉出两条腿都在发抖。
沈清岚把撬杆往墙边一靠,坐下看自己的膝盖。
布料擦破了一点,皮肤红了一片,没有流血。李青递给她干毛巾,她先擦了擦手,才接过他手里的灯。
“你的左手呢?”
“还是麻,没再裂。”
她看过绷带,没见新血,才让他自己把湿袖口卷起来。
邵海坐在车边,披上维修员拿来的外套,双手仍抱着扳手。许照棠让人联系救护车,自己蹲在他面前,问水塔下的情况。
“老曹腿被栏杆压了,小余扶着阀轮。”邵海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“在右边第二条巷子。青砖墙,门口有道浅沟。我们进去时,那儿像连着站房的检修间,后来一回头就变成街了。”
维修员听见老曹受伤,站起来就想去拿工具。许照棠让他准备剪钳和短撬杆,自己回头看顾承岳。
第一根铜钉已经固定在入口外侧,另外两根仍躺在箱里。顾承岳检查过钉帽,叫队员守住护座,不准再往下敲。
“它现在只稳得住这一个口。”他说,“再往里是什么样,得进去看。”
李青指向刚才涌出水的低门:“你落钉时,那边的水冲出来了。里头两个还在压阀,不能一口气把三根都下了。”
顾承岳看了眼邵海怀里的扳手,没再催队员。他卷起袖子,把第二根钉留在箱中。
“我跟你们进去。里面需要撑住门,我能帮一把。”
邵海抬头看他:“先从青砖墙找门,别顺水往深处去。左边还有楼梯,下去就回不到那个检修间。”
顾承岳蹲下来,让他在地上指方向。邵海用扳手柄画出右边两条巷子,画到内闸门时停住,掌心又开始发抖。
维修员接过扳手,按照他指的位置继续画。李青问清压腿的栏杆是整扇倒下,还是只断了一根,又让维修员多带几块垫木。门下那枚木楔已经拿不回来了,栏杆抬起来以后也得有东西承住,不能始终靠两只手顶着。
沈清岚将剪钳试开,夹住一截废铁丝,轻轻一合便剪断。她把剪钳放到腰包外层,递给李青一块最厚的垫木,自己拿剩下两块。
水下再次传来三下敲击,稍停,又是两下。
李青朝入口看了一眼。灯光里那条街仍在,通向低门的一段水已经缓下来,但更深处的水塔只露出一个灰黑的轮廓。
人救出一个,还有两个在里面。
他拿起靠墙的撬杆,走回邵海身边:“把阀门和老曹的位置也画给我。我们这就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