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层那只龙头又滴下三滴水。
留在楼里的队员把盆放到下面,先给许照棠打电话,再去看旁边几间寝室。其他龙头都已经干了,只有这一间,水滴离开出水口时会向墙边偏一点,落在盆沿。
李青站在楼下听完,没有再往楼梯里跑。
陈广年已经被扶上担架,锚珠留在了水巷里的旧槽。他刚把人带出来,眼下再进同一道水缝,也找不到那根旧管在现实的另一头。
“上游第三处关了吗?”许照棠问。
维修员按住对讲机,等了片刻,才听见那边回答总阀已关。三片供水都停下来,现实泵房的指针缓缓落低,储水罐口的雾也散了。
顶层队员又等了几分钟,盆沿没有再添新的水珠。
林澜却没让人立即恢复供水。她拿着两名维修工带来的图,在罐旁找出被旧管交叉穿过的几段,将这些地方逐处指给他们。
“新管先隔开,旧管别碰。明天从分开的地方查。”
许照棠安排水务的人留守,学校另外接临时取水点,今晚不用这只罐。警戒带外有人询问什么时候来水,值守人员过去解释,学生拿着空桶换了地方,没有再挤到罐前。
顾承岳关掉分流器,将发烫的晶片从槽里取出。晶片边缘暗了一圈,他用布包住,交给队员,自己坐到路边的台阶上。
李青在他旁边坐下,看见那只失去护腕的手仍微微肿着。
“塔底的珠子,先留着。”顾承岳说,“原来的东西没查清,不能再拔一次。”
“得先找到旧旁通。”
顾承岳点头,拿出手机联系掌管旧项目资料的人,让他们把南环改管前后的图一起送来。对面似乎问了什么,他看了看被水冲开的罐沿。
“不是只要现在能用的那份。改过、划掉的都找。”
李青没在旁边等通话结束,先去看自己的手。沈清岚已经拿来干纱布,替他剪开湿透的绷带。那点蓝白硬屑放在托盘角落,没有发光,也没有继续往外淌水。
许照棠用镊子夹起其中一小片,放进干燥金属盒。托盘上的水珠被带得偏了一下,沿盘壁爬出一小段,等盒盖合上,才慢慢落回原处。
李青盯着那条水痕。
这东西从锚珠边上刮下来,留下的却是水街里那种弯折。它到底是珠子本身碎了,还是从旧槽上沾来的,还得分开看。
他告诉许照棠自己最后碰到的位置,没有给它先起名字。
“检验完,我想留一小片试试。”他说,“它碰到我的空间能力会有反应,或许能用来校准入口。”
许照棠将盒子收好:“先看它能不能离开水路。如果还能接到那条水街,就不能带走。”
“好。”
他没有提井、灵田和里面的人。许照棠知道他能处理少量异常材料,也见过他借空间能力救人,这些已经足够说明为什么要样本。
林澜听见他们说晶屑,凑过来看了一眼盒子,又取出旧图,在圆槽旁画了个小点。
“记住这个位置。那边的蓝壳不是普通铁锈,平时换阀没人去刮。”
李青把图上的位置看清,才跟沈清岚往外走。
楼道口,林骁正等他。看见人走出来,他先往李青身后找了找:“陈师傅呢?”
“送去查脚了,人清醒着。”
林骁点点头,把装着干外套的袋子递过来:“你上午那件还没晾干。我翻柜子找的,没拿错吧?”
李青接过袋子,里面连袜子都有。
“没错。”
“那就上楼。饭再放要坨了。”
李青跟他回寝室。关上门,外面的报警声、车声都远了,桌上摆着两盒盖好的热饭,一盒多加了鸡腿。他坐下掰开筷子,右手有点酸,便把盒子往近处拉了拉。
林骁没让他从头讲一遍救援,指着电热水壶说,临时取水点的水可以烧,今晚洗漱也够。
李青吃了几口,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。鸡腿皮已经不脆了,肉仍热着,他就着饭吃完,胃里终于踏实下来。
临睡前,他进了一趟领地。
阿雾看见他的绷带,先把灵泉递来。李青喝过,坐在井边引完一轮气,听见仓门合上的声音。苏禾把这轮收下的地脉薯分好,田禾正在看下一轮的苗,没有人等他回来才开工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再把现实的喧闹带给她们,只说明天还要出去查旧管。
“你去。”阿雾说,“这边有事会叫你。”
李青应了一声,把剩下的灵泉收好。今晚能睡整觉,明天醒来还能有新的一轮收成,这才是他最舍不得被水城牵进去的地方。
之后三天,水务人员分段检查南环旧线。
新管与废弃支管分开以后,两片生活区先恢复了供水。学校南区仍用临时取水点,观测站和那只储水罐继续有人守。九次短暂异常里,有水表倒转,也有白泥水逆着坡流进废井,大多只持续片刻。
李青没有每次都赶去。他跟着查了其中两处,余下的时间去上课、练气,等检测人员把位置送来,再和陈广年指出的管箍对照。
陈广年坐在值班室,伤脚搁在矮凳上。他从一叠旧图里翻出改管前的那张,指着角落里三十七个检修位。
“不是三十七条新路。就是这些旧井、阀室和旁通口,有的填了,有的只封了盖。”
李青把现场拍到的焊补痕迹给他看。陈广年挪近灯,盯住两道一长一短的补片,手指落到图上最靠边的一处。
第三十七号。
新图上那里是一片荒地,旧图却有三条细线交会。改管后两条拆走,另一条只画了封堵符号,没有后来的拆除标记。
“这就是我说的那口。”陈广年说,“得去现场找,图上画没了,不等于地下也拆干净。”
顾承岳带来的资料里,恰好还有一次旧检修记录。上面写着接头位置与前次不同,后面附了一张模糊的井壁照片。几次检修都没解释清楚位置为什么会变,这段便一直留在废弃范围里。
李青把照片转了个方向,看见边角那圈锈痕。
与水巷圆槽外侧相同。
林澜将两张照片放在一起:“两边还连着。只要它继续折,现实这头就不能当普通废管处理。”
这回他们知道要找哪里了,不必把每一口旧井都重新翻一遍。
下午,李青跟林澜去了旧泵站后面的荒地。
旧图上的围墙只剩半截,地面高了一层,原来的井口看不见。林澜按两栋旧建筑的位置量过去,走到齐膝的荒草里,拿杆拨开一片倒伏的草叶。
下面是一条裂开的水泥边。
李青绕着看了一圈,没有急着撬。他在水街里见过那种两边不相连的石缝,眼前这块板的东侧却还压着完整的土,只有西侧边缘渗出细细的白泥水。
他把灯贴近缝隙。水并不往旁边的低地去,而是沿着板边爬到草根上,停了片刻,才一点点缩回去。
“跟那几次逆坡流一样。”林澜蹲下,将旧照片里的井壁朝向与现场对过,“就是下面。”
李青用杆探清板边,标出能站人的硬地,让跟来的人员把围挡移过来。没人掀盖,林澜只在外面测了几处,记下白泥水出现的时间,准备等下一次偏移时再比较。
回去的路上,李青回头看了眼那片荒草。它离正常通车的小路很近,若没有亲眼见过水往高处走,谁经过这里也只会当下面有截漏水的旧管。
李青将杆尖的白泥擦进取样袋,交给林澜。等下面的接头露出来,他要再看看这股水究竟从哪条缝里过来。
当天傍晚,小片晶屑的检测也有了结果。
检验人员将干盒放到隔离台上,先隔开外部探头,再用细镊把晶屑挪离原先的位置。旁边悬着的一小段细线向它偏去,晶屑一收回,细线也随之松开。
“离开原位以后,反应只在它附近。”她说,“这三天没有接出新的通道。表面沾着锚具的铜屑,蓝白的这一层不像是锚珠本体。”
李青凑近看。晶屑比米粒还薄,蓝纹顺着断面绕了一小圈,和水塔墙上那层翘起的硬壳很像。
他伸出手,没有碰上去,先用极细的一缕灰力靠近。
细线渐渐垂直,晶屑沿镊尖偏了偏,原本散开的蓝纹被牵到同一边。李青收回灰力,蓝纹便恢复原样,盒外的细线又向晶屑偏去。
他又试了一次,掌心的反应仍然清楚,却不再像水巷里那样被整片水路顶着。
这份样本,他能处理。
许照棠看完试验,留下一部分供后续比对,将另一小片交给他。交接只约定不转卖、不带进人多的地方试,研究出与旧管有关的结果,再告诉现场人员。
李青收好盒子。回折水城的完整晶体还在塔下,这一小片却已经到了他手里,能带回去慢慢弄明白,不必再跟着别人开门才有机会碰它。
“你什么时候给答复?”顾承岳问。
“先看材料能留下什么。我不保证明天就做出器具。”
“有变化告诉我。”顾承岳看向第三十七号旧井的位置,“那边动手之前,能多知道一点就好。”
李青答应,没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空间里准备怎么处理。
回到无人处,他先进入异空间的隔离地带,将盒子放到远离领地入口的干燥石台上。领地那一侧的门暂时关着,晶屑没有直接送进井边。
盒盖打开,蓝纹在灰暗的光里浮起,只有小小一圈。
李青蹲下来,让灰力沿断面绕过去。外面检验时不方便细做的部分,在这里终于可以慢慢分开。铜屑先剥落,落到石台一侧,留下那层薄而完整的蓝白硬壳。
他停住,等掌心的牵扯平复,再靠近一点。
界种给出的感应比刚才清楚。硬壳没有连着一座城,却保留着曾经贴住边界的纹路;灰力顺着纹路走过,拐折的地方不再像一团乱线。
李青想到自己几次进出水街时摸不清的距离,心里渐渐热起来。
若能把这一点结构炼进界门,下一次遇到歪斜的入口,至少能多一分把路稳住的把握。
他先合上盒子,转身去看领地这轮的储备。
他想先把这点纹路弄明白,再试试自己的门。水城里几次只能跟着别人走的那股憋闷,到这时才真正散开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