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回到领地时,这一轮地脉薯已经收进仓里。
苏禾把留下的种薯指给他看,又领他去看维护之外剩下的那几筐。田禾蹲在生产槽旁,正在挑一株长势不齐的苗,听说他带回新材料,抬头问用不用空出一轮负载。
“要。”李青说,“这轮已经进仓,下一轮晚些开。”
他想把那片蓝白硬壳炼明白,不想半途才发现井、田和新建造都在争同一份供能。口粮和留种先留足,已经安排的守夜照旧,暂时不添新的建设。
苏禾清点过余量,给他拿来灵泉和一份备用材料。阿雾跟到界门旁,听他讲过样片还会使细线偏斜,便将井边的水道看了一遍。
“你在隔离那边做,这里我看着。”她说。
李青点头。石坚把路口的空筐挪开,免得他进出时被绊住,随后回去接卫兰的班。几个人各自忙起来,没围着等他给下一句话。
他带着材料回到异空间,将领地入口合上。
石台上的晶屑仍在盒里。外层铜渣已剥掉,剩下的蓝壳薄得像指甲边缘,灰力一靠近,壳内几条细纹就折出不同的角度。
李青先拿一枚小石子放在旁边。
石子没有自己动。他用杆尖推过去,推到蓝纹近处时,杆与石子之间却像多出了一点距离。手已经往前送,石子仍停在原位,再添半分力,它才忽然越过那道窄缝。
正是水街里遇到的那种错位,只小得多。
李青收回杆,沿断面一点点试。他没把整片硬壳吞进去,而是先剥开最外面翘起的一层,让灰力绕着那道细纹走完。
蓝壳轻轻颤动,一圈浅纹在掌心展开。
样片净化后,界种识别出了可以用于建造的结构。李青看到的是一座能放在领地边缘的浅槽:样片固定在中央,槽沿收拢它向外散开的扭曲,供他逐步取用已经分离出来的纹路。
他看着那小小的槽形,终于有了下手的地方。
用裸露样片直接碰门边,一有偏移便得靠手压住;有了槽体,便能把样片放稳,按需要一点点放出影响,不必每次从头猜。
李青将净化后的样片封入金属匣,带着材料回到领地,在远离井田的边角选定建造位置。灰光沿地面铺开,普通土石在光里向内聚拢,金属薄片沉入槽底,封好的样片落入中央凹位,外面再由成形的槽壁围住。
建造开始以后,界种的供能明显向这里偏来。
下一轮生产还没启动,井和住处仍照常运行。李青没有再添别的东西,留意着安全储备缓缓下降,等到槽壁成形,才放松了一直绷着的肩。
三小时后,浅槽完整立在空地上。
他蹲下摸了摸外沿,石壁是温的。取下中央金属匣的盖子,里面只悬着一层细细的蓝光,罩住那片硬壳。用来隔开样片与槽底引导纹的金属闸片已经落好,手柄就在外侧。
李青试着压下手柄。
闸片推入,蓝光收回槽底。方才靠近槽边就会偏斜的细绳重新垂直。他把手柄抬起一小截,细绳便又朝槽内偏了一点。
能够停,也能够慢慢试。
他没有再把槽开大,先走到井边看过水线。阿雾指给他看井壁,水线仍在原来的两道刻痕之间。田禾已经将暂停的生产槽留空,等他腾出负载再放种薯。
“还能等。”她说,“这一轮晚些收,别把下一轮也挤着。”
李青看过储备,让田禾等这次炼化完成再开下一轮。炼化还需要余量,勉强同时做,只会把本来可以从容处理的事挤到一起。
他告诉阿雾自己还要试一会儿,随后回到浅槽旁。
样片已被净化,里面的纹路仍复杂。李青沿最先试通的那条灰线接近,感到它在一个极小的地方折回来,绕过壳内的凹处,又与起点相接。
他从水街走回来时,只能摸着墙找哪一步踩得住;现在那段弯折就在眼前,能停下来一遍遍看。
李青把灯移到槽边,让光斜着掠过壳面。正面看像连在一起的两条细纹,侧过来才发现,一条在外,一条藏在薄壳内层。他刚才总想从两条纹路间穿过去,碰到的却是中间那层没有炼开的硬壳。
他换了个起点,从已经剥净的断口进去。灰力沿着内层绕回外沿,掌心的牵扯明显轻了一些,槽旁那根细绳也不再忽左忽右地摆。
走得通的地方找到了。
李青没有急着收下,先将手退开,记住那条细纹在壳面上的位置,再重新接近。第二遍比第一遍慢,却没有在同一个地方碰壁。
他靠回槽边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先前在水城里,灰衣人手里的钉一动,他们就只能跟着退;如今这点变化终于可以由他自己拆开来看,不必再拿脚往不知道深浅的水里试。
李青没有硬拉直它。
他把灰力分得更细,顺着折回处缓慢绕过,再将这一点结构引向自己熟悉的门边。第一次,灰力在转弯处散了,掌心只剩一阵短促的麻。
他停下喝了口灵泉,等气息平稳,再从头来。
第二次,灰力没有断。那道蓝纹沿着掌心缓缓贴入界种,熟悉的门边感应里,多了一处可以回收、再放开的细小转折。
槽内的光随之暗了一点,样片外缘薄了半圈。
李青看得清楚,不是白得一幅纹路。材料正被一点点炼进去,槽里留下的那部分也在缩小。他将闸片压下,停止继续消耗,先试已经留下的变化。
通向异空间的入口在他面前缓缓显出。
门后那张放过样本的石台和空金属盒都在熟悉的位置。李青把长杆伸过去,杆尖碰到平地,距离没有变化。这只是正常开门,还看不出新纹有什么用。
他没有合门重开,而是保持入口,缓缓抬起浅槽的手柄。
样片剩余的影响放出一线,靠近槽体的那段门沿向旁边偏了少许。杆尖仍能落地,伸进去的杆身却像在半途弯了一下。
李青盯住那处弯折,将刚炼进来的细纹压到门沿。
蓝光一闪,杆身重新接直。
门后的金属盒没有移动,他也没有把入口换到别处,只将受扰后歪开的那一小段,拉回原来的位置。
李青握着杆,半晌没松手。
他试着减去一点灰力,门沿仍能维持;再少一些,弯折开始重新露头。他便把那一点力补回去,记住手上实际需要的分量。
这回不必靠顾家的钉子,也不用等别人把路固定好。
阿雾见他一直站着,过来问怎么了。李青将浅槽关到只剩方才试过的一线,让她守住外侧手柄,自己保持门沿稳定,跨到异空间那一侧。
他回过身,从随身水壶里倒出少量灵泉,将木杯送过门去。
杯底稳稳落到她手中,水只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再递回来。”
阿雾照做。杯子经过受扰的门边,没有像水街里的东西那样歪到侧面,直接到了他掌心。
李青低头看了眼杯中几乎没洒的水,忽然笑了。
阿雾也笑:“折腾半天,就为了送一杯水?”
“今天是一杯。以后背着东西过门,就不用再提心吊胆。”
他没把话说得太满。浅槽放出的扭曲很小,真碰到整座水城,眼下这点力仍撑不住。但属于自己的门,已经能在这种小偏移里由他拉正,效果就在手上。
李青将杯里的灵泉喝掉,让阿雾压回手柄,自己跨回领地,随后合拢入口。
样片还剩一小点,稳稳嵌在槽中。他把槽盖扣好,没有继续追着将它炼空。界种的安全储备已经少了三成,够日常开门和维持领地,暂时不适合再添扩建。他关好浅槽供能,接下来先把这条新纹练熟。
这一轮地脉薯生产也推迟了。
他算过恢复的速度,决定留出六天,让生产和领地的供养把储备补回来。浅槽不再占用建造负载,田禾那边便恢复原来的节奏,新的种薯放入生产槽,水渠照常流过去。
晚上,李青回到住处,右手提着一小壶灵泉。
他经过门边时特意走得慢一些。壶里的水没有斜着往壶口涌,落脚的地方也没有突然远一寸。那条新炼出的细纹沉在熟悉的门沿里,不必一直发亮,他却能感觉到自己随时可以把它用起来。
接下来的六天,他没有扩建,也没有把门开向新的地方。
每天固定的进出照旧。领地照常收薯、养井、训练,苏禾把再生产和可支配的部分分开,李青带走自己那一份,用灵泉练气,隔一段时间查看浅槽里剩余样片的变化。
槽体一关,样片的影响就收拢在内匣旁。阿雾不必整夜守着,他也不必为了等一次读数坐到天亮。
第四天,储备已回升了一截。第六天傍晚,最后一轮收成进入仓储,建造时抽走的余量基本补回来了。
李青在井边坐下,照着熟悉的路径引气。那缕气经过右肩,比几天前更顺,虽然还远不到随意运用,却不再总要停下来重找。
他睁开眼时,陶枫和石坚正收起训练杆,苏禾从仓里出来,问明天还要不要给浅槽留材料。
“先不用。够这一次了。”
李青站起身,回到浅槽旁,将未炼尽的一点样片取出,装回小盒,先送到异空间隔离处。他没有把领地里建成的槽带出去,只准备带样片去现实旧井边对照。已经学到的那条门纹,则留在界种里,不需要交给谁保管。
许照棠的消息在他回到现实后送来。
第三十七号检修位已清出井口,其他三十六处也核过一遍,没有再发现同样的错接。陈广年的脚消肿了些,可以到现场指路;林澜带旧管图,顾承岳负责固定器具和外侧分流。
李青告诉她,自己现在能稳住一小段受扰的空间边缘,可以到井边试,超过这个范围就得另想办法。
他没有提六天里田间收了多少,也没有提槽建在哪里。
午夜前,一行人在旧泵站荒地碰面。
顾承岳这次没有带那套大范围定界的铜钉,拿来的是两只窄口夹具和一段可以调节长度的金属撑架。他先在地上合拢、撑开给李青看,夹口中的晶纹随着转动亮起。
“只固定接头两侧,不往塔基牵。”他说,“等你找到错开的那一段,我把外面这头留住。”
李青蹲下来,摸过夹具内侧的垫片,点了点头。
围挡里,陈广年已经用灯照住那块水泥板。草根清开以后,西侧的白泥痕看得更清楚,一路沿板缝向下延。
李青收起样片盒,握住照明灯,走了过去。
这一次,他带来的不只是长杆和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