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来找李青时,他正在楼下看一张炉具清单。
她递过来一杯热豆浆,自己坐到长椅另一端,见屏幕上全是铜炉、石槽和药材,忍不住凑近了些。
“你又要买什么?”
“想学着做点伤药。”
“给自己用?”
“自己得有,能多做一些更好。”
林小满没有追问东西放在哪里,只指了指清单上最贵的那只炉:“这个像食堂蒸包子的。”
李青把图片放大,也看出了几分相似,笑着划到下一页。
那是周既白找来的正规供应目录。高一些的炉具能控好几种火,配的药材也复杂,价格远远超过这次所得。他真正看得上的,是一套基础止血散用的制药器具。
主炉不大,配了磨药的小盘、隔热底座和一册用法。外壳普通,底座内嵌的导火纹却是完整的,能把灵气引入炉内,维持几档相对平缓的火力。
便宜的另一套没有底座,炉身看起来几乎一样。
李青起初差点选它。点开说明才知道,那套要由炼药者自己控火,少的价钱,全落到使用人的本事上。
他现在还做不到,也不想把领地里一个没学过炼药的人直接推到炉前。
林小满看他来回翻,问:“不是挑最便宜的了?”
“得挑买回来真能用的。”
他将带底座的那套留下,把另外两张图片删掉。周既白答应先问现货,脉晶配额到手后,再照实际能换到的东西定。
林小满把自己的豆浆喝完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“我下午去北边找店,听说那边有家旧书店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和同学。找到了拍给你看。”
李青点头,记下她说的地方。她也没让他立刻陪着去,只拿起包,临走时指了指那张炉具图:“买了别只顾着研究,明天的课别又找人借笔记。”
第二天下午,观测站通知李青,夹具的第一套样件做好了。
操作台上摆着他借看过的旧夹具,旁边的新件多了一圈滑槽。小夹头沿槽移动,能单独贴住管壁某一点,背后还留着换装晶片的位置。
负责器具的师傅姓何,正拿细刷清理槽里的金属屑。
“你要的活动位置有了。”何师傅说,“不过它现在只会跟着人手转,别指望自己追着裂缝跑。”
李青接过来,将夹头推了一圈。
到下方转弯时,手上稍微发涩。他再推一次,停在同样的位置,把那处指给何师傅看。何师傅卸下压片,磨去内沿一小点凸起,重新装好,这才顺畅。
顾承岳带来的试验管很短,固定在台面上。检测员取出一粒已封装的蓝白样屑,放进隔离匣;匣口朝向管中间,只放出足以让细线偏斜的一点影响。
没有连接水城,也没有向旧管网送水。
细线在透明护罩后面弯了一下,何师傅便让李青从侧面看那一段管壁。刻在上面的直线,经过受扰的位置时错开了半点。
“先试夹具能不能让它接回来。”他说。
李青把小夹头挪过去,贴住错开的地方,送出少许灰力。
晶纹亮起,管壁上的直线慢慢接拢。
他撤手,直线又分开。
何师傅盯着看了一阵,转动夹头后面的晶片座,让一小块标准脉晶接上供能纹。亮光仍在,偏移却没被压回去。
“供能有了,不等于做得到。”何师傅说。
李青也看明白了。自己的灰力能沿折痕绕回来,现成的导力纹只会往前送。多塞一块晶片,不过是让那点光更亮,不能凭空补出缺的结构。
他让何师傅先把晶片取下,自己握着夹头,一点点试出灰力经过的位置。
检测员在旁边调整探头,拍下夹头上亮起的先后。最先亮的是靠口的一角,随后才沿背面回到另一边,不是从底座直通夹口。
何师傅把这一小段画下来,又与旧件内侧的纹路对照。
“得改这里。你这条力路绕得回来,原来的纹路回不来。”
李青看过图:“这一段别画直。我试过,硬拉直反而会散。”
他再做一遍,直到何师傅看清那个转折,才松手退开。剩下的刻纹、选材,不是他照着画几笔就能代做的。
他们没有当天造出一件能代替神通者的成品。
但换上小夹头后,同样压住一处偏移,李青不必一直悬着手追位置;夹具承担了固定,他只要维持那一小段灰力就行。原先两个人挤在井底才能配合的动作,现在在台面上就能拆开逐步试。
顾承岳试着将夹头从左边挪到右边,问何师傅下一套什么时候能看。
“先做这一段,别连整机一起改。”何师傅指着图,“两三天。有不合适的材料,我会提前说。”
顾承岳答应下来,随后把试制费用单递给李青。
当天的协助费单独算,后续器具若做成,再按他们谈过的办法结算。李青看清数额,收到了转账,没把自己下午的时间白送出去。
回校的路上,周既白恰好发来消息:药炉有货,带底座那套能按配额目录兑换,药材另买。
李青算了算余额,回复要那一套。
从水城异变算起,第十五天,第一批配额终于能领。
交付处给出的不是一整块大脉晶,而是切好的标准小片,灵气均匀,拿在手里并不扭曲光线。李青留下一份供自己后续练气,余下的按目录换成药炉和底座,再补钱买了第一批低阶药材。
炉具装箱前,他请人当面通了一次灵气。
底座的导火纹依次亮起,炉内微红,旋回外侧的控制柄,光便一点点收拢。关到底以后,供能断开,内壁的余温还在,并不是一碰手柄就能让热炉立刻变冷。
李青等它凉下来,才同说明册一起装箱。
傍晚,他分两趟把东西带入异空间,先放到隔离处检查。新器具没有水城样片那种错位,药材也来自封好的小包,但他仍没有直接往领地的井边堆。
灰力从底座外沿走过时,完整的导火纹在感应中显得格外清楚。连同炉膛与隔热层的配合,一套可供建造取用的结构逐渐展开。
李青的心跳快了些。
这才是他要带回来的东西。普通铜铁,领地已有办法使用;精细的导火纹和能配合它工作的炉体,却不能靠多搬几根木料凑出来。
他将炉具与材料分开检查,确认没有异样,再送入领地。
苏禾已经把那块空地清出来了。田禾在旁边留了一条能接小水槽的位置,主水渠仍沿原路流向生产槽,不必改动。
李青没有直接铺开整座炼药坊。
完整的建筑还要更多材料,眼下这一套炉具也只适合基础药物。他选定能容纳一只炉、一个药材台和冷却槽的试验棚,把导火底座嵌在中央,木料、石材放到建造范围内。
灰光贴地展开。
石块在光里向底座周围聚拢,先垒出隔热的炉台,木梁随后立起,棚顶一片片合拢。药材台与炉口错开,侧面留出人能走过的宽度,不必取一包药就从热炉前挤过去。
预计两个多小时。
李青看着逐渐成形的支柱,把供能余量重新看了一遍。井与地脉薯生产仍能维持,建造期间暂时不加新的训练器具,便不必再停一轮收成。
炉底的导火纹也随着建造延入石台,与领地供能相接。原先在交付处试炉,要用一块脉晶持续供火;落在这里以后,脉晶只作备用,日常可以由领地承担这一小部分消耗。
李青看着那条逐渐接通的纹路,心里踏实了许多。若每炉都得新买晶片,刚挣来的钱很快又要送回店里。如今地脉薯生产与井田运转带来的余量,终于能用来养起另一种产出。
供火稳住以后,也不用有人一直守着往炉里送气。设好火力,炉底便能持续运行;药材怎么处理、何时换下一档,第一炉仍要由他们按用法来,不能把不会的事一并交出去。
李青准备先摸清这一炉,再把能重复的火候顺序留给炉台托管。苏禾负责分料、查看出炉的成色,就不必从头到尾蹲在火口旁。
苏禾伸手指向棚外:“药材先放仓里,还是这里?”
“先入仓。棚成了、空炉试过,再拿出来。”
她抱起药材箱,招呼阿雾帮着挪到干燥的位置。阿雾搬完,又把几个原本放在那里的空筐带走,免得明天取药材时要绕路。
李青没有留在空地上盯着每一根梁。
他回到住处,摊开说明册,把基础止血散的用料与小包逐一对上。几种干料的处理方式并不一样,有的已经磨好,有的还要过筛,错把原料直接倒进火里,什么炉具也救不回来。
苏禾过来时,他让她坐到桌边,一起看用法。
她认得包装上的几种常见干料,但没有用过这只炉。李青便从怎么分料讲起,讲到中途,她指着最后一份问,出炉后是不是还要等凉透再包。
“要。这里写着呢。”
“那木盘得多备一个。热的放这边,凉好的才能挪过去。”
李青点头,让她先把盘子准备好。第一炉他会一起做,等炉具与流程都熟了,再逐步交给她照看,不需要她今晚就变成炼药师。
棚顶合拢时,天已经黑了。
李青与苏禾过去,阿雾提灯跟在后面。炉台结实平整,木梁与热炉之间隔着石壁,冷却槽的进水处就在外侧,伸手便够得到。
他先开冷却水,再接通炉底供能。
微红的光在炉内铺开,温度缓缓上来。苏禾站在侧面,按李青示意转动控制柄,火色随着供能减弱而暗下去。阿雾在棚口照着地面,提醒他们别碰热壁。
李青最后亲手切断供能。
炉火退净,余热从预留的通道慢慢散去。棚外的灯没有跟着暗,井边的水声也没有断。
他将手背停在离炉壁一段距离的地方,等热意降下来,又查看炉台四周。进出通道宽敞,炉台边沿也不烫,明早便能正式试第一炉。
苏禾把备好的两只木盘放上药材台,一只在左,一只在右。
“这里放生料,那边放出炉的。”她说。
李青把说明册放到离水槽更远的一端。
他又看了一眼炉具。白天它还是交付处的一只箱子,现在已经有了固定的位置、供能和水,明天就能把仓里的材料变成可以带走的药。
这不是再多买一盒药。
是他终于把做药的东西,留在了自己的领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