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醒来时,林骁正趴在桌前找耳机。
“你昨晚回来过?”
“回了。”
“我怎么一点没听见?”
“你睡着了还说梦话,说食堂阿姨少给你一勺。”
林骁停住,仔细想了想:“难怪我起来就饿。”
李青笑着掀开被子。脚踩到地面时,他先伸展了一下右臂,昨晚练气后的暖意已经淡了,那条走熟的气路却还找得到。
过去要坐定,凝神许久,才有机会捕捉到那一点气感。现在洗漱完回来,往椅子上一坐,气息便能顺着熟悉的地方走下去。
他没有急着再服药。
一盒引气片要按用法慢慢用,领地里带出的灵泉也还剩下半壶。等林骁去买早饭,他关上门,将水壶放在手边,先把气息运转了三遍。
最后一遍收住时,右手指尖微微发胀。
李青低头,桌边放着一枚弯铁钉,是前几天从旧木条上拔下来的。钉尖向着窗,离木框很近。
他试着把注意力落过去。
铁钉没动。
李青没有继续憋气,松开肩膀,让刚才那缕气缓缓经过右臂。他能感到自己的手,也能隐约分辨出桌上那点冰凉的金属。
这感觉很细,和开门时碰到界种不同。
他将指尖向前送了少许。
铁钉轻轻颤了一下,沿桌面挪过去,钉帽擦过木头,发出一声细响。
李青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先看窗,再看门。窗关着,早上的风进不来,桌子也没有被碰到。
钉尖已经抵到木框,离刚才的位置,大约一寸。
他拿起铁钉,放回桌面。这次不急着用力,先找回那缕气,再将注意力慢慢送出去。铁钉走得很慢,中途停了一下,最后又碰到木框。
李青一下靠回椅背,笑出了声。
从前接近裂缝、使出灰力,总得与空间沾上关系。现在一枚普普通通的铁钉,也能由他隔着这点距离挪动了。
当然,离飞出去伤人还差得远。指尖一松,那点牵扯就散,钉子还是钉子,安安静静躺在桌上。
他却看了很久。
林骁敲门时,李青才将铁钉收进抽屉。
“买了两个包子,肉的。你要是又说不饿,我就都吃了。”
李青开门,先拿走一个。
“今天饿。”
上午的课在另一栋教学楼。李青带上缺了几页的笔记,跟林骁一起去占座。林骁已经替他借到那几次课的记录,摊开本子时,又把一支笔推了过来。
李青翻到没听过的那一节,补到第三行才发现,旁边有一小块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形。
他问那是什么。
“老师临时画的。”林骁说,“我尽力了。”
李青盯着那几道弯线,忽然觉得,旧泵站的图也没有难认到哪里去。
午后他去了一趟水务站。旧管封断两天后,站里把参与处置的人叫到一起,说明剩余区域的供水安排,也把学生们最关心的几件事说清楚。
李青到时,那名背包带被卷进水街的学生已经坐在前排。
他的母亲陪在旁边,膝上压着医院的袋子。看见李青,学生先认出了他,抬起手示意,袖口下只剩一点很淡的擦痕。
“手机没捞回来。”他小声说。
李青坐到后排,隔着椅背看他:“换了?”
学生摸出一部边角磕旧的手机:“我爸以前用的。能打电话就行。”
他母亲本来想说什么,见他自己笑了,也跟着松了口气。
站里没让李青再讲一遍救人的经过。许照棠放了几张已拆废管的照片,陈广年指着图解释哪些地方已经隔开,哪些地方还在换件。
旁边的屏幕上,三片区域最初的停水和学校随后几天的临时供水,分开列着。学校后勤的人把水质复测和水箱清洗的日期说完,学生们问的便从“会不会再倒流”,变成了“宿舍晚上能不能洗澡”。
李青听着,靠在椅背上,没再绷着腰。
快结束时,有人问水城里的维护人员怎么样。林澜把几人的近况简单说了说:受伤的还在养伤,原先能通行的路已经有人清理,塔下的大晶体没有再动。
灰衣人的来路仍在查,顾家那两名队员收到的临时消息也交给了调查人员。没有结论的事,许照棠没有替他们补一个答案。
散会后,那个学生绕到后排,问能不能加李青的联系方式。
“我妈说,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他母亲就在门边,听到儿子把话全推给自己,抬手拍了他一下:“你自己不是也说了?”
学生耳朵红了。
李青拿出手机:“加吧。不过这两天先补课,饭晚些约。”
他从站里出来,天还亮着。包里没有待处理的危险样本,也不用赶下一趟泵车。走到路口时,他才慢下来,看了看哪班车能回学校。
顾承岳的车停在旁边,降下车窗。
“有空聊一会儿?”
李青没上车,指了指路边有桌子的店:“坐着聊。我还没吃东西。”
顾承岳停好车,跟他进店,要了两份热食。
旧水网的修复仍由原来的队伍做。顾家打算把窄口夹具的试验放在观测站,先改李青提过的小夹头,再看能否用晶片替代他一直守在旁边的那缕灰力。
“替代不了,也要先知道差在哪里。”顾承岳说,“总不能每修一个接头,就让你去井里坐一夜。”
李青把汤碗往旁边挪了挪,取出自己昨晚拆看的备用夹具。他只拆了外壳,里面的晶纹没有乱碰,开口处却已看得清楚。
“这里留个滑槽。”他指给顾承岳看,“小夹头能沿外圈挪,先做到跟得上偏移。供能那部分我不懂,得找你们做器具的人。”
顾承岳接过去看,拿手机拍了两张,发给负责设备的人。
“可以先出一套样件。这部分材料不用你买。”
“那后面的钱怎么分?”
李青问得直接。顾承岳从文件袋里抽出试制报价,摊到两人中间。纸上写的是设备改良,不是整条水网的运营。
李青一项项看。设备、人工、反复试制的材料都列得清楚,顾家还想从成品后续收益里拿六成。
“这六成算了设备折旧没有?”
“算了。”
李青指向上面另一行:“这里又扣了一次。”
顾承岳把纸转回去,皱了皱眉,拿笔删去重复的一项。
“这一项不该放进来。重算。”
李青没把整份纸推回去。他把自己需要提供的东西圈出来:协助试制,验证小范围错位下的效果;不是随叫随到,更不是交出开门的方法。
顾承岳看过,答应把工期按李青上课的时间排。
六成没有在饭桌上硬定下来。先算清设备和材料的投入,样件能用,再按两边实际提供的技术与费用谈。李青留下修改过的那份,夹具则交回顾承岳,明天让设备师傅先看结构。
“你父亲同意继续试?”李青问。
“同意我把设备拿来,不同意一直往里添钱。”顾承岳将夹具立在桌角,“他问我,水线已经修完了,还做它干什么。”
李青想起井里那段怎么也敲不准的铜口:“别的地方也有这样的接头。”
“这就是我的回答。设备做好,维修队可以带着走;每次只靠神通者在场,碰到两处一起出问题,就得排着等。”
顾承岳用指节碰了碰金属壳:“我拿得出用途,他才肯让我继续试。你也一样,不必为了维持合作一直过来。做出一件有用的东西,比陪我开十次会都强。”
李青点头,把课堂笔记从文件下面抽出来。刚才还担心课表排不过来,现在至少不必每天下课就赶观测站。
“样件好了,提前一天告诉我。没做出来的时候,我先把自己的事办好。”
“好。”
热食送上来时,盘子差点挨到夹具。顾承岳伸手把它捞起来,李青也赶紧收起纸张,给两人的饭腾出地方。
“下回找张大点的桌子。”李青说。
顾承岳把夹具装回箱里:“下回先吃。”
这一顿他吃得很踏实。自己的本事能做成什么、需要和谁合作、回报从哪里来,都不必再隔着塔底那块拿不得的大晶体去猜。
晚上,李青回宿舍放下书包,把那枚弯铁钉从抽屉里拿出来,才进了领地。浅槽仍合着盖。
取走样片以后,里面已没有那层蓝光,外侧手柄压到底,槽体不再占用炼化的负载。阿雾正在附近整理挂灯的绳,见他过来,指了指干净的槽沿。
“槽底一直干着,灯绳也没偏。”
李青摸过内匣,确认与离开时一样,便同她往井边走。阿雾不必留在这里守夜,今晚可以照常回住处休息。
田禾那边刚收好一轮地脉薯,新的生产已经开始。水沿槽边流过,苏禾把可以支取的几筐放在仓外,等他决定用途。
李青先拿了一枚,看过切开的薯肉。
薯肉细密,切口湿润,仍是熟悉的气息。井和生产槽各做各的事,这几天收成稳定,已经足够让他把下一步真正摆到面前。
“这一筐留作备用,另外两筐先不动。”他说,“我想在这边添一处制药的地方,先找合适的东西,再定用多少。”
苏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那里离主水渠还有一段空地,原本堆着备用木料,挪开便能留出建造的位置。
“建好以后,谁来做药?”她问。
李青没有随口点人。
“先看拿得到什么炉具和法子。能按模板生产的,就先做最简单的伤药。需要懂药的人,再想办法找。”
他买到的引气片确实有效,却不意味着一拿回来就能照着炼。个人修炼急需的,可以继续在现实买;领地先从能够反复产出的基础药物做起,才有机会把每次外出的准备变得宽裕。
苏禾把那两筐另放到一边,田禾则过来告诉他,若只试小规模,现有用水还匀得出,不用动地脉薯的主水渠。
李青听完,去空地上走了一圈。
他记住水渠与住处的位置,没有现在就启动建造。低阶脉晶还没送到,适用的药材和炉具也要找,今晚把地方看好就够了。
住处的桌边放着一把修木料用的尺。李青从衣袋里取出那枚弯铁钉,搁在尺旁,再试了一次。
铁钉挪过一寸,停下。
没有更远,却比早晨顺了一些。
李青用手把它收回,打开本子,写下明天要问周既白的东西。写完才端起灵泉,坐到窗边,把气息慢慢引入已经熟悉的路径。
仓里有余粮,建设不用他守着一根根搬木头,井水随时可取。外面挣来的药,里面养出的灵泉,此刻都落在他自己身上。
他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多练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