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过绿门边的缺口,校门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李青回头,还能看见许照棠肩上的灯。救援绳从腰侧延向门外,贴着空出来的墙根,没有碰到店主放在门槛内的油灯。
沈清岚停了一步,按住通讯器。
外面应答清楚,她才继续往前。
店主已经把卷帘门提高。周然站在后屋门边,看见李青便向前走,被姨妈伸手拦住。
“就在那儿说。”女人指了指他脚下。
周然停在柜台后:“从店门往左,过了这堵墙就是楼梯背面。我以前搬货走过,那里能到楼前。”
李青记得第一次进巷时,左侧堆着两个空货架,几乎挡住了墙角。此刻货架已经搬进店里,地上露出两排被压得发黑的方砖。
“谁挪的?”
“我跟姨妈。下午有个推菜车的想从那儿走,绕不出去,我们就把东西搬开了。”
“他现在呢?”
“去后面找熟人借宿了。没往你们学校走。”
店主从柜台下拿出一根长竹竿,原本是用来挑雨棚的,想递给沈清岚。她看了看对方手里的短杆,又将竹竿靠回墙边。
“路不远。可我刚才探头看,楼梯正面像是转过来了,跟早上不一样。”
李青谢过她,让她和周然暂时留在店内。若入口变化,外面的接应人员会过来招呼。
他走到左墙边,没有立刻拐弯。
短杆上的蓝纹已经斜向一侧。沈清岚将探尺伸过墙角,尺端露出一截,又被墙影遮住。她收回少许,换了个高度,反光片才重新显出来。
“下面这一段弯得更厉害。”
李青蹲下来。
灰白石板所在的排水沟就在右后方,离这里不远。沟里的水仍沿旧方向流,可水面映出的墙根已经断成两截,一截贴着砖缝,一截偏向侧道。
他向沈清岚要了手电,沿低处照去。
几块相邻方砖都很平整,到了墙角,砖缝却从一指宽突然变成了半掌宽。李青把那一点灰力探过去,碰到的不是空隙,而是两道贴得极近、折向相反的边缘。
他试着托住外侧那道。
短杆的倒影顿时直了一点,另一侧的蓝纹却加深了。
李青立刻收手。
这与北门外接出工人的地方不同。那里只要撑住人脚下的一小段,这里却有两层错位叠在一起,压住一边,另一边仍会偏。
“别把夹具送进来。”他对通讯器说,“我先换个位置。”
顾承岳在外面应了一声。
李青起身,往回退到店门前,再绕过半扇门的宽度去看墙角。
这次,楼梯背面的横梁露了出来。
横梁下有一条不到两人宽的过道。一个背书包的女生正蹲在尽头,伸手扶着栏杆,抬头时看见他们,马上叫起来:“这里!我们在这里!”
她身旁几个人也转过脸。
隔着校门看时,他们像在一片摊开的空坪上;此刻换到侧面,李青才看清,那片空坪其实被楼梯的阴影遮去了一半。
八个人都在楼前,彼此能碰到。只是他们向校门迈步,就会转回楼梯,而身后的过道一直被一堵斜过来的墙影挡着。
“先让开中间。”李青喊,“我们从你们背后过来。”
提袋子的男人赶紧往栏杆旁挪。他方才嗓子喊哑了,又怕李青听不清,索性举高手臂,朝旁边的人一连比了几下。
沈清岚将短杆往过道里送。
杆端碰到了横梁下的墙,没有绕回店门。她沿下方探了一遍,再试脚边,才踩进第一块方砖。
李青跟在她后面,腰侧的绳由外面缓缓送入。他伸手压住墙面,触到的是冰凉的粗砂,墙影比真正的墙偏出了几寸。
向右挪一步,手就会碰空。
他把这一点告诉沈清岚。两人贴着实墙走,到了横梁底下,终于能不隔着重影看清那八张脸。
最靠外的男人先笑了一下,笑完又抿住嘴。他把一直提着的塑料袋放到脚边,里面两盒饭已经压扁,汤汁漏了一袋。
“还以为你们也下楼去了。”
“没下。”李青说,“这边能过,先别急着挤。”
沈清岚让几个人活动手脚,问有没有摔伤、喘不过气。除了一名女生腿软,几个人都能自己走。
她把女生扶起来,靠到栏杆内侧。
李青望向他们来时的过道。
从空坪回看,那块刚踩过的方砖正好藏在横梁后面,旁边却有一道更亮的门口,能看见学校路灯。男人见他盯着那里,连忙说那边不能走。
“我试了三遍,都从楼梯上回来。明明就差两步。”
李青没再去试。
他把手伸向实墙,沿粗砂摸回墙角。指尖触到一处缺口时,视野里的方砖才重新接上。灰力从指间铺开,贴着那道向内折的边缘绕过,正好与自己门沿上熟悉的回折相似。
上次他是将歪掉的一小段压住,不让它继续动。
这一次,他先顺着折向走了一遍。
那一点灰力绕过横梁下的拐角,没有被弹回,而是从近处另一侧透了出来。李青看见自己的掌影落在方砖上,位置就在沈清岚刚走过的那条路旁。
他心里一动,再慢慢收回。
墙影依旧,脚下那块砖却没有丢。
“沈清岚,你把片子转过来一点。”
她没有挪脚,只调了短杆的朝向。薄片上原本贴近边缘的蓝纹缓缓退回一截,另一道仍朝楼梯方向偏着。
李青再放出少许灰力,这一次只贴住已经找准的拐角。
两道蓝纹之间,出现了一小段平直的细线。
他没有急着让人走,先请沈清岚从这一侧探回去。探尺擦过原来的砖角,反光片从店门旁露出来,外面的检测员立即报出了位置。
“在横梁下,离你们进来的绳左边一点。”
对上了。
李青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他不必将两层墙影都压平。只要找出它们之间还连着的这一小段,顺着原有折向托住,便能留出足够人走的路。
右臂没有方才那种被两边拉扯的吃力感。
他还能转头说话,还能腾出左手扶人。
李青让顾承岳沿绳把小夹头送进来。沈清岚接住后,将夹头抵到李青所指的墙角,按他的手势一点点调紧,再旋开侧面的供能扣。
灰力撤去少许,砖角仍在。
再撤去一点,蓝纹轻轻一颤,夹头里的晶光亮了一些,将那一小段撑住。
沈清岚看了看他的手:“刚才在外面,你得一直按着。”
“那时候顶反了。”
李青用空着的手比了一下。折向楼梯的那一层还在向外偏,可夹头护住的窄处没有跟过去。两边之间容得下一人侧身,他站在墙角,便能将每个人接到真正的方砖上。
“现在是顺着它本来相通的地方走。”
沈清岚又用探尺走了一遍,才收回手。她从腰侧解下另一根救援绳,一头扣在自己身上,余下的绳沿方砖放开,交到等候的人手中。李青腰上的那根仍通向店外,接应人员握着绳尾。
李青留下极细的一缕灰力,站到了转弯处。
“可以走了。一个一个来,我在这里接。”
腿软的女生先过。沈清岚走在她前面,李青扶住她的手肘,让她踏上方砖,再转过横梁。
她看见绿门时,忍不住加快一步。沈清岚及时托了一下她的背:“还有门槛,抬脚。”
店主将油灯往里挪开,门外的接应人员伸手接住女生。通讯器里很快传来许照棠的声音,已经回到硬路。
第二个人这才往前走。
楼前渐渐空下来。有人把书包抱到胸前,怕蹭到夹具;有人经过李青时,低声说了两遍谢谢。
提饭盒的男人排在最后。
他弯腰想捡塑料袋,发现袋底已经漏透,犹豫一下,又放回地上。
“本来给我妈送饭的。”
“先出去打电话。”李青说。
男人点点头,钻过横梁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你们也快点。”
沈清岚在门边等他过去,报出第八人。外面隔了片刻才回话,八人都已接到,连同先前十三人,无一人留在楼前。
李青这才将那一缕灰力完全收回。
夹头独自撑了几息,片上的蓝线并没有猛地偏出去。他没有让它继续留在里面,等沈清岚回来接应,才松开调节柄,把小夹头收进袋里。
两人沿原路退到店门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。那是腿软女生的同伴,刚才一直在外围等她,这会儿抱住人,哭得比被困的还厉害。
李青听见女生反过来劝她:“我都出来了,你看,鞋都没湿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灰的鞋尖,笑了一下。
右手仍旧有力,手指握紧再张开,也没有先前长时间撑住门沿后的酸胀。
这条侧道走通之后,他对灰力绕过门沿的用法,多了一点过去没有的把握。
李青把夹头递回顾承岳,指出刚才受力最轻的位置。顾承岳听完,直接将原来直着压过去的夹口松开,转了一个小角度。
“下回这个头做成能转的。”他说,“不用连架子一起挪。”
“转完能锁牢就行,别做得太大。”
顾承岳用指节比了比现有夹口:“就照这个宽度。”
外侧的林小满听见他们说话,隔着门缝向李青挥了挥手机。屏幕上是那个提饭盒的男人,正拿借来的电话与母亲说话,一手比画着让她先吃,不要等自己。
李青朝她竖了一下拇指。
林小满把手机收回去,随即侧身让路。有人抱着一摞备用拖鞋过来,刚才穿高跟鞋的店员坐在门卫室外,已经把鞋脱了,正揉着脚踝。几名同学围在一起打电话,终于不再朝着白墙喊人。
许照棠让两人先退出来。李青刚要跨过缺口,周然的姨妈忽然在身后叫住他们。
女人站在店门内,没有往前追。
她指着楼梯背后,语速很快:“你们刚才从那边出来的时候,我看见石狮子了。”
周然已经从后屋走到柜台边,双手紧抓着柜沿。
“北门那一对?”
姨妈点头。
沈清岚回头望去。楼前八人站过的位置已经空了,横梁下却比刚才多出一截向远处延伸的路。
路旁一只石狮的前爪缺了半边。
周然一眼便认出来,声音都变了:“就是它。以前送煤的车撞过。”
李青没有让他冲过去。
他将这番话报给许照棠,又顺着横梁下的实墙望了一眼。
石狮与学校的灯分在两侧,中间隔着同一道楼梯。他沿刚才走过的方砖移动视线,终于在重叠的墙影之间,看清了通向石狮的那个拐口。
周然一直找不到的路,或许就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