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然的手已经伸向柜台上的布袋。
姨妈按住袋口,没有让他拿走。
“看见了,不等于能过去。”
少年停住,眼睛仍盯着楼梯背后的石狮。他没再往门口挤,只把袋子提到柜台边,等李青回话。
李青先退回现实。
许照棠正在听医护人员说明。刚出来的八个人都没有明显外伤,腿软的女生坐了一会儿,已经能自己走。她的同伴陪在旁边,不肯再松手。
李青解下腰侧的绳扣,把刚才看见的路口告诉许照棠。
“能看见多远?”
“石狮后面还有半条街。没走过,不能带周然直接过去。”
许照棠看了一眼表,让沈清岚先把刚走通的近处画给接替人员,再安排两人守住店门。
“先歇一会儿。里面还有居民,我们得弄清楚他们怎么进出,但不急在这几分钟。”
李青点头。
他也想趁刚才的感觉还在,再看一次那道拐口。灰力顺着折向绕过去时,手上轻了很多。若能弄明白其中的差别,以后面对这种重叠的门沿,他就不必次次靠硬撑。
林小满递来一瓶水,顺手把他肩头的一点墙灰拍掉。
“出来八个,进去两个,都齐了。”
“你刚才数我了?”
“当然。你要是少半个,我上哪儿找?”
李青拧瓶盖的手顿了顿,看向自己的肩。
林小满没忍住笑:“别看,真少了我还能站这儿跟你说?”
他也笑了,喝过水,把瓶子留在她旁边。
顾承岳让人将外侧那枚测脉片连同矮架往后移到硬路上,重新调好朝向。北门仍关着,检测员没有因为人已救出便撤岗。
另一枚从沈清岚的短杆上取下,停用片刻。李青检查背后的调节环,再装回原处。片内的蓝光还足,远没到上次用上几小时后变淡的程度。
十几分钟后,他重新扣好救援绳,和沈清岚进入绿门。
店主把一只小凳放到门槛里,让周然坐着等。少年两腿并拢,布袋放在膝头,听见脚步便抬起脸。
“我们先走。真能到,再回来接你。”李青说。
周然答应得很快,随后指向石狮后方:“过了它,左边第二家有红棚子,我家就在上面。我妈白天在下面卖馒头。”
这回,沈清岚带了两段能接长的探杆。她从店门起量,李青沿实墙辨认拐角,外侧的一名队员跟到横梁下,留在那里看守绳子。
那段看起来隔着半条街的路,走到近前,其实只有十余步。
石狮前面多出的一段石阶,才是让人绕回原处的地方。
李青站在横梁旁,看着沈清岚将杆端从两侧分别送过去。朝石阶正中伸,反光片便出现在身后;贴左侧旧墙送,杆尖却能碰到石狮基座下的泥。
“走边上。”他说。
这次他没有先去压住正面。
灰力贴着左侧的墙脚探出,在将要回折处轻轻绕了一下。方才楼前的感觉再次出现,两层挨得很近的边缘中,有一层向石阶收紧,另一层延到旧墙后。
他顺着后一层往前送。
短杆上的蓝纹仍在偏,却没有越贴越近。沈清岚用杆端触了触基座,石面传回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碰到了。”
李青收回灰力,掌心按上墙,亲自走过那一小段。鞋底落进松软的泥里,石狮缺掉的前爪就在头顶。
回头看,横梁下的队员还在,救援绳从墙角顺过来,没有拐向台阶。
沈清岚跟了过来。
两人终于听清街上的声音。
有人推着车叫卖青菜,木轮压过坑洼的路面,一声比一声近。卖菜的男人看见他们腰上的绳,停下来问了一句:“你们从那头过来的?”
沈清岚请他稍等,问他是否认得回声巷的杂货店。
“怎么不认得?我嫂子买盐都去那儿。不是说这两天巷口过不去吗?”
李青往左看。
红棚子就在第二家门前,一个围着旧围裙的女人正往蒸笼上罩布。棚子不大,遮到路边,旁边的楼梯能直通二楼。
沈清岚留在石狮旁,将所见通过通讯器报给后方。李青沿墙走到棚下,问女人是不是周然的母亲。
女人一把攥住蒸笼边沿。
“你见着他了?”
她手上还粘着面粉,听李青说周然在姨妈店里,人好好的,只是路绕不过来,才慢慢放开手。
“前天还能让人捎话,说等路好了就回。”她朝巷口看,“我昨天走了一趟,看着到了,转个弯还是卖煤那家。我姐姐腿又不好,我都怕她出来找我。”
李青告诉她,已经找到一段能走的侧道,得先再走一遍,不能照着眼前的台阶直过去。
女人连连点头,关掉炉火,连围裙都忘了摘。
“我就在这边等,你别让他乱跑。”
李青回到石狮旁,和沈清岚原路返回。去时十余步,回来仍是那些方砖,没从别的巷口绕出。
横梁下的队员接过探杆,也往返走了一次。李青跟在他身旁,没有再次动用灰力;对方贴着实墙拐过石阶,平稳地到了石狮边。
这段路本来就通着。
李青所做的,是在层层错位里把它找了出来。刚才用于辨认折向的灰力收回后,路仍在,只是站在正面看,极容易踏进旁边那段折回的台阶。
沈清岚向许照棠报明情况,店门与石狮两端都留人照看,暂时不让推车和不知情的行人自行穿过。
周然听见母亲就在红棚旁,猛地站起来。
凳脚在砖上刮了一下,姨妈抬手,他便自己停住,把凳子搬回柜台底下。
“我走慢点。”
他拿上布袋,又回头抱了一下姨妈。
女人拍了拍他的背,脸上总算有了点笑。她不跟着过去,店里还有货,后巷的住户待会儿也可能过来问路。
沈清岚走在前,李青带着周然从横梁下拐过去。
到了石阶旁,少年下意识朝正中转身。李青伸手搭住他的肩,将他轻轻带向左边。
“贴着墙,看前面她的脚。”
周然照做。
跨过最后那块石砖,他一抬头,便看见了站在红棚下的母亲。
“妈!”
女人快步过来,先摸他的脸,又拍了一下他的胳膊。周然把布袋举起来,说饭盒带回来了,话没说完,便被母亲拉进怀里。
那只空饭盒磕在两人之间,发出一声闷响。
少年抱着袋子没动。
李青站在石狮旁,等女人松开手,才提醒她这段路暂时仍有人看着,不要带旁人来抄近道。
女人答应着,转身要从蒸笼里拿馒头。
“刚蒸的,你们拿两个。”
沈清岚摆手,说还有人在等。女人追了半步,又停下来,把热馒头塞回儿子手里。
周然低头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还不忘朝他们挥手。
女人站在儿子身旁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:“跟他姨妈说,我今晚不去找她了。明早要是路还这样,我托你们带句话,省得她又惦记这边。”
沈清岚把守在石狮旁的队员介绍给她。女人认真听完,记住对方站的位置,这才牵着周然回到棚下。
回到店门,李青把话带到。店主正拿抹布擦柜台,听见妹妹已接到孩子,手停了好一会儿,随后又继续擦,连擦了几下同一个地方。
“他没把饭盒丢了吧?”
“没有,抱了一路。”
女人笑起来,收好抹布,从柜台上拿起那只空凳放到门边。她还要等队员过来,告诉他们后巷另外两户人家的住处。
李青在柜台旁站了一会儿,唇角仍带着笑。
他没有带走墙基里的灰白石板。那一整段石质深入地下,细纹延向街巷,现有器具连它到底有多长都测不清。此前取得的自然薄屑已经够他造出第一批成品,再往下的结构,需要更稳妥的探查。
眼前这条路却让他实实在在学会了新的用法。
李青停在店门旁,又看了一眼排水沟。水面的倒影仍错着,他试着分辨两道折向,不再像第一次那样,将所有起伏都当成一团灰痕。
其中一条落在哪里,他已经能顺着看出去。
李青换到沟的另一边,视线随之偏转。刚才像断开的那条灰痕,此时被墙根挡住了一截,往旁边移半步,才又接上。
他没有急着把这种感觉记死,而是退远,再从店门走近。
灰力只放出细细的一缕,贴到墙角后便停下。手上传回的折向与他看见的位置相合,消耗也远小于先前强行撑住门沿。以前他得碰上去了才知道哪里在偏,如今能先看出一个大致方向,再用灰力试准。
李青收回手,心里松快起来。碰到新的错位,仍然要试,但不必再每一处都从头摸索。他已经想好,回去就拿自己的门沿多练几遍,把这次找到的感觉练熟。
沈清岚见他停步,也蹲下来,用探尺比对他所指的砖角。尺端的偏转恰好落在那一处。
她抬眼看他:“以后勘测这种窄口,你能省我们不少事。”
“那得算勘测的钱。”李青说。
“算。今天这份也算。”
她答得痛快,李青反倒愣了一下。
“还想跟我讲价?”
“没,怕你忘。”
沈清岚笑了,将探尺收回匣里。
晚一些时候,现场换来第二组人员。顾承岳留下两套撑架和操作员,按实际能接住的小段固定位置;沈清岚将两次往返走过的路交给接替人员,亲自带他们走了一遍。
许照棠仍未开放学校北门。
楼道窗还偶尔在白墙上显出来,校外的人行道必须继续绕开。映城巷内暂时能走,也不代表两边的重叠已经消失。
李青收回两枚测脉片,关好供能。夜间由观测站自己的探尺和检测器接着守,他负责明天把维护好的成品送来,不必留在这里熬整夜。
出围挡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林小满靠在门卫室外,正给同学发消息。见他过来,她收起手机,先看了看他手里的匣子。
“两枚,都在?”
“都在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李青活动一下右手,顺手接过她递来的水瓶。
“也在。还多学了一点。”
林小满没有追问灰力怎样绕过墙角,只往东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。
“走吧。东门那家面再晚就收摊了。”
李青摸出手机,看见沈清岚发来的外协结算消息。今天的救援与勘测分别列明,没有把借出的成品买断,也没动他已领回的那份材料。
他把手机揣回去,追上林小满。
“加牛肉。”
“给你加?”
“两份都加。”
她走慢了半步,等他并肩过来。北门后的灯渐渐远了,东门外的面馆还冒着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