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到书店门口时,离两点还差十分钟。
隔壁炒栗子的铁锅正翻着,甜香随着热气飘到檐下。他排在队尾买了一小袋,付完钱,便看见林小满从公交站那边过来。
她今天没背装图纸的大包,穿了件浅色外套,头发松松束在脑后。走到近前,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。
“你比我还早。”
“刚到。吃吗?”
她伸手拈了一颗,被烫得左右换手。
李青把袋口撑开,想让她先放回去。林小满摇头,捏着栗子吹了两下,自己笑起来:“急了。”
两人站在店檐下,等那颗栗子凉一点。
她剥开一半,露出金黄的栗肉。李青也挑了一颗,指甲沿裂口一掰,半片壳落进空纸袋里。
“今天不用去北门?”她问。
“上午交过去了。傍晚有人从值守棚收走,送到校内的收件柜,我回学校再取。”
“那就进去。”
林小满把剥好的栗子吃掉,推开书店的玻璃门。门顶的小铃响了两声,柜台后的人抬了抬头,又低头给一本旧书包封皮。
书店比从外面看着深。
前排是新书和杂志,越往里走,书脊越旧。靠窗有一张长桌,桌角贴着不许带食物饮料的提醒,李青便把栗子收好,没有在书架间继续剥。
林小满径直去了旧图册那一排。
她先找出一本薄册,翻开两页,又踮脚去够上层的一本。李青在旁边看见,伸手拿下来递给她。
“是这个?”
“对。我上次看了一半,书脊都记住了。”
她把两本叠在一起,往长桌那边挪。李青跟过去,坐在她旁边,才看清上面画的都是旧街巷。
其中一页的河道弯曲,桥旁有几处小房子,旁边印着已经不常见的街名。
“我小时候在这附近住过。”林小满指着图上一角,“外婆家。图上没有她那栋楼,但这一段河还在。”
李青凑近看。
“这块空地?”
“差不多。后面修了小市场,我每次回去都得跟着她绕。”
她从手机里找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老人站在菜摊旁,手里提着两把葱,身边的小女孩皱着脸,鞋尖踩在水洼边缘。
李青看了两秒。
“你小时候就不高兴买菜?”
“那天答应给我买糖,外婆忘了。”
“后来买了吗?”
“买了。她说看我这个脸,想忘都难。”
李青笑出声,旁边翻书的人看过来,他赶紧压低声音。林小满将手机收回去,却没把那页图翻过去,手指还停在旧桥的位置。
她想买的不是最厚、最新的那本。
李青将薄册翻到后面,找到一张桥的老照片。照片比地图模糊,水面上停着小船,栏杆缺了一角。
“这个像不像?”
林小满凑过来,肩头轻轻碰到他。
“像。外婆老说以前有人在桥下卖鱼,我一直以为是后来那个摊。”
她把书放平,一连看了好一会儿。
长桌中间摆着一盆绿萝,藤蔓垂到桌沿。林小满翻页时,一片叶子总擦着书角,她便将花盆往中间推了推,给李青也腾出放书的地方。
他原本坐得有些直,这会儿松下肩背,把胳膊搁到桌上。
午后的光穿过窗户,落在两人之间。林小满看到有趣的地方,才将书侧过来给他看;有时是一张桥头小贩的照片,有时是页边印得歪斜的旧广告。李青也看得进去了,一页页跟着翻,偶尔问一句,她便低声讲给他听。
店主过来取窗边的书,李青收了一下腿。林小满将自己的椅子往里挪,两人便比刚才坐得近了些。
等店主走过,她没有再挪开。
李青抬眼看她,恰好撞上她转过来的目光。林小满指着书页,问他这几个小字是不是印错了。他低头辨认半天,才说是旧写法,自己也不全认得。
她笑着将书翻过去,没非要在这一刻查出答案。
李青忽然觉得,就这样坐着也挺好。不是等人、不是候车,他们只是一起看一本有点旧的书,翻慢一点,旁边的人也愿意等。
等她翻完薄册,李青才起身去附近书架找自己想看的书。他先抽出一本器具修理手册,翻开便看见几种小型卡扣的剖面。
何师傅送他的转动接头,也用了相近的锁紧方式。
他对着那幅图看懂了一半,又翻到前面的说明,终于知道为什么有的部件一拧便紧,有的来回用几次就松。
林小满拿着薄册过来,见他低头,停在书架另一侧等。
李青看完这一页才抬头。
“这个有点用,我想买。”
“买呀。”
“你找齐了?”
“齐了。还替你找了一本。”
她递来一本封面画着鱼的菜谱。
李青一愣。
林小满忍着笑:“你答应吃鱼,我怕你最后只会点清蒸。”
“清蒸不好?”
“也好。我就是想看你会不会当真。”
李青翻了两页,发现里面连去鳞、切片都有图,便把它叠到手册上。
这回轮到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真买?”
“学一道。哪天做成了,请你尝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本书,过了片刻才说:“别挑刺特别多的。”
柜台前,两人各放下选好的书。
李青先付自己的,又把林小满手里的那本薄册接过来。她刚拿出手机,他已经将封底翻给店主。
“这本送你。算今天挑书的谢礼。”
“我就给你找了一本菜谱。”
“所以到时候你得来吃。”
林小满看着他,笑着把手机收回包里。
她挑了一枚窄窄的书签,请店主一起结算,却自己付了钱。书签上只有一小片叶子的图案,背面留着空白。
出门以后,她将书签插进李青的菜谱。
“夹在鱼那一页,别回头找不到。”
“这本全是鱼。”
“那你自己挑一页。”
李青接过书,没再逗她。
午后的阳光已经斜到店门另一侧。两人坐到街边的长椅上,将剩下的栗子分着吃完,林小满把空壳收进纸袋,顺手拍掉膝上的碎屑。
她的手机响了一声。
导师在群里询问下周展示的时间,想让她把东门分流时用过的图也带去,讲讲实地改过哪些地方。
林小满看了一遍,将消息给李青看。
“周二下午。我要是还没整理完,今晚又得赶。”
“还有两天。”
“是啊。”
她把展示时间记进日历,回复可以参加,随后在小组里约好明晚碰面。她负责的现场测绘已经做过,照片和图纸都在,只需和同学合到一起,不必再跑一遍北门。
李青等她回完,问是不是要现在回学校。
“不用。”她将手机收起来,“说好今天出来,明晚的事明晚做。”
说完,她指着对街一家小馆子问:“鱼在那里吃?”
李青看了一眼门头。
“我查过,就这家。”
店里还没到最忙的时候,两人挑了靠窗的位子。林小满翻菜单,他将买来的书放到椅子内侧,免得沾到汤水。
他们点了一条鱼,又添一份青菜。
服务员问口味,林小满先说少辣,转头问李青行不行。他点头,等人走了才问她是不是平常也吃得淡。
“看心情。今天想好好尝鱼,不想喝一晚上水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专门照顾我。”
“也有一点。”
她说得很快,低头拆开筷子外面的纸套。李青看着她耳边落下的一绺头发,过了片刻才端起水杯。
鱼上桌时,热气直往上冒。
林小满夹了一块,仔细挑开刺,尝过以后便点头。李青也吃了一口,肉嫩,汤汁鲜,少放辣椒恰好能尝出味道。
“这道记上?”她问。
“记上。菜谱里有没有,我回去找。”
“没有就算了,别照着名字乱煮。”
“你这是还没吃,就先不信我。”
林小满忍着笑:“我给你留一顿饭的机会。”
窗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,车上挂满颜色鲜亮的发绳。她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问李青以前周末都怎么过。
他想了想,说宿舍、上课的楼、食堂,偶尔跟林骁他们出去。最近忙起来,好像每次出校门都要带点东西回来。
“今天也带了。”
“今天带的是书。”
“还有菜谱。”
“这个不算?”
“算。”她笑,“我等着吃呢。”
李青靠着椅背,心里很舒服。
书是自己想买的,鱼是两个人一起挑的,付过钱以后,也不影响接下来的修炼。忙了这么久,他终于能把一个下午花在自己愿意的人和事上。
林小满吃到最后,将筷子搭好,没有急着起身。
“要坐车回去吗?”
“你想走?”
她点头:“两站路,慢慢走吧。”
李青结过账,提起装书的袋子,跟她出了店门。
天还没有全黑,街边的灯已经亮了。一辆自行车从旁边过去,林小满往内侧让了让,恰好靠近他半步。
李青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。
走到路口等红灯时,林小满看见菜谱露出的一角,忽然又笑起来。
“你真准备照着做?”
“真的。我还想挑一道自己爱吃的做法。”
“我就是没想到你真会买。”
“那你还递给我?”
她侧过脸看他:“想逗你一下。”
绿灯亮起,人群往前走。李青没有立刻接话,等过了路口、周围宽敞起来,才说:“那我也问一个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今天算不算约会?”
林小满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看了他一眼,目光又落到他手里的书袋上。
“我只叫了你一个人。”
李青笑了。
“那下次还叫我。”
“你不能自己约?”
“能。下次我做鱼。”
她想起那本刚买的菜谱,笑得肩膀都轻轻动起来。李青等她笑完,也没把那句话收回去。
林小满抬手拢了拢头发,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先练会。别到时候又带我来这家。”
“练会再约。”
两人继续往学校走。沿街的店一间间亮起,橱窗里映出并肩的影子,时近时远。
到东门时,李青收到送件员的消息:三枚成品已经交回收件柜,匣子放好,晚些时候取也来得及。
他回了收到,将手机揣回兜里。
林小满问是不是该忙了。
“不急,我先送你到楼下。”
她点头,步子仍不快。
宿舍楼前有人等同学,一只猫趴在花坛边,尾巴垂下来。林小满经过时弯腰看了一眼,猫只动了动耳朵,没理她。
她直起身,从李青手里拿回自己的薄册。
“到啦。”
李青看着她,忽然觉得从两点到现在,过得太快。
“回去把桥那张照片发给外婆?”
“对。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卖鱼的人。”
她将书抱好,往台阶上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你那道鱼,别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林小满这才笑着进去。
李青站了一会儿,低头翻开菜谱。那枚书签夹在中间,露着一小截叶尖。他将它挪到看中的那一页,合好书,朝收件柜走去。
今晚收拾完成品,他还想再看一会儿这本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