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从讲台边绕下来,把包往李青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放。
“你真的来了这么早。”
“怕找错楼。”
她看见他面前的纸杯还没动,伸手碰了碰杯壁:“温的,可以喝。刚才在楼下接了半天,热水口堵着。”
李青喝了一口。水里有一点茶味,不浓,刚好压住午饭后嘴里的油气。
她把耳边一绺头发别回去,又问:“下午不用去值守棚?”
“早上的已经送过去了,傍晚收回来。中间不用我守。”
“那我讲得不好,你也不能先跑。”
李青往椅背上一靠:“我坐这儿给你挡着后门。”
后门离他隔了六排座位。林小满被他说笑了,转身回到台上,脚步比刚才轻快些。
这次展示借了一间普通教室。前面两组讲完,各自把模型搬下去,桌上还剩了一点纸屑。林小满的同伴帮她换好文件,第一张照片就投到了幕布上。
不是整齐的路线图,是一辆停在窄巷里的电动车。
车后绑着两个大塑料筐,原本够两个人并肩走的小路,只剩靠墙的一条缝。
“这是我们上周去的东门。”林小满站在幕布旁,“地图上能走,人到了那里,却不一定过得去。”
她把第二张照片切出来。同一个地方,白天的车挪走了,夜里墙角却堆起一摞装菜的泡沫箱。远处有灯,光被上方的遮雨棚挡住,落不到脚边。
后排有人低头看手机。讲到这里,那人把手机搁下了。
林小满拿出的办法并不复杂:先把他们已经走过的几条地面通道画清,再把门口、台阶、夜间照明这些容易认错的地方配上照片。临时封闭的地方另贴醒目的提示,没去过的巷子不画进推荐路线里。
她没有把李青的测脉片放上讲台。
那是另一回事。他的器具能在近处对空间偏移有所反应,不能替一张普通地图看遍整片社区,更不能保证今夜门口没有停新车。
有位老师问:“如果路况每天都变,你们会不会花很多时间在重复走路上?”
林小满把手机里的一个短视频投了出来。
画面晃了两下,一只手指向路口的药店招牌。拍摄的人走到门前,往旁边一转,后面就是社区侧门,全程不到半分钟。
“我们一开始拍了十几分钟,后来发现,别人最需要看的其实就是转弯这里。”她说,“固定的地方拍一次。哪天有围挡,值班的人发一张现场照片,就先把那条推荐撤下来,不让同学进去找。”
“谁值班?”
“第一处先跟东门服务站一起做。他们本来就有人在那里,不是再派一个同学守门。”
她的同伴从旁边接上,把联系过的站点和实际能做的事情说了。能做的只有两条短路,离全社区可用还远,但材料里没有把它写大。
李青看着幕布上的那家药店,认出了自己曾经坐过的长凳。
那回他们在外面等了不短的时间。林小满没有等完便走,顺手问过店员哪扇门晚上还开,又绕到背面拍了照。那些当时很零碎的小事,如今都用上了。
另一位老师指着最后一页问:“这一段协助勘查,是哪一位同学?”
林小满看了李青一眼。
他抬了抬手。
“你来解释一下这里的异常情况?”
李青站起来,没上台,只把椅子往后轻挪。
“照片上能看见的堵路,照照片处理。要是同一处墙角,来回走却对不上,或者能看见出口,人走过去还是回到原处,就别再顺着图找了,先退到刚才确定能出去的地方,联系处置人员。”
老师追问:“那你能当场判断每条路都没有这种问题吗?”
“不能。我得人在近处,拿东西测,也不是所有异常都测得出来。”
他说完便坐下了。
林小满将末页的字放大。那一段没有被包装成他们这份学生作品的特殊本领,只留了求助方式,以及不要继续往陌生地方深入的提醒。
展示结束时,老师同意他们先去东门做小范围试用,印制费可以从活动经费里出。
她走下台,弯腰从包里找水。李青将自己没动过的备用瓶递过去,她接过来喝了两口,才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我刚才讲快了。”
“电动车那里?”
“后半段。手心全是汗。”
她摊开手,掌边还有指甲按出来的浅印。
李青从包里抽了张纸递给她:“听懂了。”
“你又不是第一次听。”
“后面那个刷手机的也听了。”
林小满往后看了一眼,那同学正在帮另一组搬模型,没注意他们。她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来,又赶紧压下去,装作认真收线。
李青帮她把投影线盘好。两人都没急着离开,等同伴把资料装进硬纸袋,才一起往楼下走。
楼门外的日头还亮着。
林小满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了眼时间,忽然说:“现在去东门来得及。你想不想看看?”
“不是刚看过?”
“看幕布算什么。”
她已经往前迈了一步,又回头等他。李青跟上去,接过她手里那只比书包宽得多的纸袋。袋底戳着他的腿,走几步就得换个角度,两个人为这个笨重的纸袋笑了一路。
东门服务站就在公交站后面,一面墙上贴着旧公告,玻璃柜里放着打气筒和几把借用的伞。值班阿姨认得林小满,看她进来,先问讲得怎么样。
“可以先试两条路了。”
“那好啊。你上次说的大字版带了没?我这老花镜还在家。”
林小满从纸袋里抽出一张新印的样张。路口照片占了大半张纸,药店的绿招牌下面就是拐弯的方向,字也比原先大。
阿姨接过去,举远一点,看清了,笑着说这次不用找眼镜。
恰好有个男人扶着父亲来问路。老人膝盖不好,不想再走主门前的长台阶,要去后面的小诊所。
林小满没有站在墙边给他们从头讲设计,拿起样张,指了两处容易错认的门口,随后带他们走了一小段。
李青拎着纸袋跟在后面。
经过药店,老人看了一眼照片,再看实际招牌,认出了右边那条平缓的巷子。下一处岔口有两扇颜色相近的门,他停下来,将纸抬高,找到照片里门旁的水泥柱。
“是这儿吧?”
林小满点头:“对。往前就能看见诊所牌子,不用上那道坡。”
男人朝他们道谢,扶着父亲慢慢走过去。老人把纸折好,没扔,放进上衣口袋里,还隔着衣服拍了拍。
林小满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到诊所门口,才收回目光。
“比刚才老师说可以试用还高兴。”她轻声说。
李青将压弯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:“看出来了。”
回服务站的路上,林小满翻到另一张样张,发现上面的照片裁得太近,只留下门,没有拍进旁边的路灯。刚才老人正是靠柱子才认准门,她想了想,在手机里找出这张的原图,给同伴发了过去。
林小满将留下的几张样图交给阿姨,收起纸袋,跟她约好等同伴改过照片再送一份来。阿姨把样图放到手边,朝两人挥了挥手。
两人回学校时,西边的太阳刚落到楼顶。
李青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,是取件时间的询问。他站在路边回了“六点半”,把手机收回去。
“得回去了?”林小满问。
“还有一个多小时。”
她看了看校门口的冰柜。
李青已经走过去,问她要哪一种。她挑了红豆的,他要了一根奶油的。找零时,两人手里的包装袋都被风吹得响,林小满腾不出手,索性让他把硬币一并收好。
他们在树下的长凳坐了一会儿。
林小满拆开冰棍,先咬了一小口,冻得闭了闭眼。李青看着她,把自己那根稍稍拿远,等它表面融一点再吃。
“这两天不那么忙了?”她问。
“有人帮我做里面的活。”
“里面?”
李青停了一瞬:“做成品的地方。有些事以前只会我自己弄,现在有人学会了。”
林小满转过脸,眼里有一点好奇,却没继续往下追。她知道他有些不方便说的事,像上次那枚薄片,拿出来时也只让她看过外面。
李青却不想每次都把话停在这里。
他看着她手里慢慢化开的红豆冰棍,想起领地里新摆好的桌子和那口锅。她听他说会做鱼,还是把它当成一句周末的玩笑;其实菜谱已经翻过好几回,连盐罐都放到了趁手的位置。
“等我准备好,带你看看。”他说。
林小满抬眼:“你说的那个地方?”
“嗯。得先把怎么来回弄妥。”
她没有立刻说好,认真看了看他。
“如果不方便,不用为了请我吃鱼勉强。”
“鱼另请。这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她握着冰棍的手稍微收紧,过了一会儿,笑着点头:“那我等你。”
李青心里那点盘桓了好几天的念头,终于有了往前走的一步。他没有在校门口继续说界种,只提醒她冰棍快滴到裙子上了。
林小满赶紧找纸,接着瞪他:“你怎么不早说!”
六点半,李青从送件员手里收回三枚薄片。租费已经提前付过,这趟不用再等结款。交班时间照旧,翌日也仍在早上送去,他能把自己的事排在前面。
回到领地时,苏禾已把维护用的浅槽腾好,两个清理过的空护圈整齐摆在旁边。药炉这一轮停了火,她等炉底收尽余热,便接过李青带回的匣子,逐枚检查外壳,再放进浅槽补充供能。
李青去洗了手,坐在新桌旁喝水。片上的光一点点亮起来,苏禾将补好的三枚放到固定的位置,叫他过来看。
他开门复测,依次与留在台边的对照片比过,才把三枚成品收回匣子,为明早送出备好。
不需要重新从头忙一遍。
食堂还没关门,他没有买最便宜的套餐,添了一份热腾腾的蒸排骨。
饭吃到一半,林小满发来今天的照片。
照片里他坐在第二排,纸杯捧在手里,脸上还带着笑。她没拍幕布,也没拍那叠讲了许久的路线材料。
李青放下筷子,把照片存了下来。
他问她明天中午有没有空。
林小满回得很快:“准备还鱼债?”
“明天带保温盒来。”
“鱼呢?”
“明早买。”
屏幕上跳出一个捂脸的表情。紧接着,她发来旧桥旁一个小公园的位置,说自己上午要陪外婆去附近取照片,中午正好能在那里碰面。
李青点开地图看了看,从学校坐车过去不用太久,靠河一侧还有带顶的长廊。他应下来,吃过饭便去买了两个宽口饭盒,特意试过盖子能不能扣紧。
路过文具店时,他又进去给林小满买了一个能装画稿的硬筒。今天那只纸袋一路撞腿,边角也磨起了毛,换这个,她下次就不用一路护着。
硬筒塞不进背包,他拿在手里,像拎了一柄不大像样的长剑。回到宿舍门口,林骁看见了,先问他是不是准备改练兵器。
李青把筒盖拧给他看:“先练怎么拿东西不撞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