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李青就去了菜市场。
卖鱼的大叔听他说要煎,捞起一尾鲈鱼给他看。他却先问了鱼有多长,又用手比了比自己那口锅,惹得大叔笑起来。
“锅装不下,切开不就行了?”
李青也笑,挑好三条,让人收拾干净。一条留给中午,另外两条带回去,领地里的人也能尝尝。
他又买了葱姜和一把青菜。回来时林骁还没起,听见塑料袋的声响,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。
“你真要在宿舍做啊?”
“去别处做。给你留一块。”
林骁立刻醒了大半,问是不是上次说的那个地方。李青点点头,等他洗漱出门,才把鱼和饭盒一并带进界里。
新灶边干干净净,菜谱用一块洗过的小石头压着。田禾见他提着鱼,过来帮他拿了个大碗,将袋里的水沥净。
鱼比书上的插图鲜亮得多,鳞片刮掉了,尾巴上还带着一点银色。
李青照着菜谱擦干鱼身,将葱姜切好,先烧热锅。
他昨天已经把步骤看了两遍,真提起油壶时,却还是回头瞄了一眼书。田禾在旁边洗菜,见他来回看,忍不住笑。
“字不会跑。”
“怕我漏了。”
他先放一小段鱼试油温,锅里响起细密的滋啦声。等那一面慢慢泛黄,他把铲子伸过去,想看看底下煎得如何,田禾叫住了他。
“还没松,再等等。”
李青忍住手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晃锅,鱼块终于能顺着锅底滑动了,再翻过去,鱼皮完整地贴在鱼肉上,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粘掉一半。
他凑近看了看,笑意从眼角冒出来。
头一块出锅时,阿雾已经循着香味过来,手里端着新买的浅口瓷碗。
“还差什么?”她问。
“差人先吃一口。”
她立刻把碗往前送。
鱼肉被拨开,里面白嫩,冒着热气。阿雾吹了好几下才送进嘴里,咽下去后又夹了一口。
“这块不用留了。”她说。
李青握着锅铲笑:“我也得尝。”
田禾替他们把剩下两口分开。盐放得比前天煎豆腐时轻,姜味也没压过鱼肉,李青自己尝过,才敢去煎中午要带走的那一份。
接下来便顺了许多。
他没有一锅塞满,分几锅煎好,留下给大家吃的放在大盘里,再把自己要带走的盛进宽口饭盒。另一个盒子先装米饭,中间垫上一小片隔板,给待会儿要炒的青菜留了地方,免得汤汁全浸到饭里。
灶边的香味飘得远,石坚洗了手过来,先把挡在桌旁的木凳移开,给端盘子的田禾让地方。陶枫跟在后面,伸筷子时没夹最大的那块,挑了一段煎得微翘的鱼尾。
“这儿脆。”他说。
阿雾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鱼肉,又看了看大盘,把剩下的另一段鱼尾夹走了。咬下去果然酥香,她慢慢嚼着,腾出一只手朝陶枫竖了竖拇指。
苏禾把碗筷拿齐,李青才发现高桌放盘、矮桌坐人刚好。锅和灶不用临时搬,添饭的人从旁边过去,也不会碰到烧热的锅柄。
前几天还只是想找个地方做饭,如今大家已经围着桌子坐下了。他用锅里剩的一点香油炒好青菜,分出自己要带走的,余下的盛进大碗,摆到鱼盘旁边。
石坚尝过,问下次买鱼能不能叫上他,省得李青一个人提三条。
“外面暂时不行。”李青笑着看了眼水盆,“不过下次回来,收拾鱼归你。”
石坚答应得痛快,先把盆里剩下的水提走了。
阿雾在旁边剥葱,剥到最后两根时,忽然问:“你要带去给那个总发照片的人?”
李青扣饭盒的手一停。
“是。她叫林小满。”
“你上回说过。”
她低头把葱叶上的泥洗掉,语气倒很平常。李青将大盘挪到桌子里侧,想起昨天在长凳上说的话,便问阿雾,如果请林小满来坐一会儿,她有没有什么不想让客人看的东西。
阿雾想了想:“我屋里不用看。”
“好。我们就坐这边。”
她指指桌边的空地:“那儿能多摆一张凳子。”
李青顺着看去,觉得正合适。
临走前,他见她将剥好的葱放进那个旧木碗里。碗沿的缺口仍在,木头用了太久,底下有一圈深色的痕迹。
“新的不好用?”
“这个洗菜。”她把瓷碗挪到自己手边,“新的吃鱼。”
李青便不再劝。两只碗并排摆在桌上,各装各的,她用得很自在。
他留出答应林骁的那一小盒鱼,又跟田禾说下午不赶着回来,锅凉了放着就行,回来自己洗。
田禾把他往外让了让:“走吧,别凉了。”
保温袋摸起来温热。李青回宿舍换好衣服,拿上装画稿的硬筒,赶在约定的时间前到了小公园。
河边有风,水面泛着碎光。林小满坐在长廊里,膝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,见他过来,先看他的两只手。
“这根是什么?”
“给你的。昨天那个袋子不是快破了吗?”
她接过硬筒,转了转筒盖,先笑了。等他把饭盒摆出来,笑意又停在脸上,低头认真看着掀开的盖子。
煎鱼的香气被热气带出来,金黄的鱼皮上还沾着一点葱花。
“真做了?”
李青将筷子递过去:“你昨天不是还催?”
“我以为你会先发一张翻车的照片。”
“第一块让阿雾吃了,她没挑出大毛病。”
林小满抬头。李青这才意识到自己很自然地说出了名字,没有再用一个含混的“朋友”带过去。
“是我以前救下来的一个姑娘。”他说,“她在我做东西的地方住着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,见饭盒里还冒着热气,先夹起靠边的一块,慢慢尝了,眼睛弯起来。
“好吃。”
李青原本已经尝过,听她说出这两个字,肩膀还是松了。
他打开饭盒,两人将盒盖翻过来当小托盘。林小满担心有刺,吃得不快,李青也不催,把靠近鱼背的一块拨到她那边,自己夹了另一侧。
长廊外有人推着孩子经过。孩子闻见香味,走出几步又回头,被大人牵着,仍不肯把脸转回去。
林小满看见了,笑得差点把筷子碰掉。
“你以后摆摊,应该饿不死。”
“先把这一顿吃完再说。”
“我这是夸你。”
“听出来了。再夸两句,青菜也得归你。”
她把青菜盒推回中间,说这东西不能靠夸人分配。李青夹了一大筷子,替她吃了最上面那一层。
风从河面吹过来,吹得纸巾往旁边滚。他一手压住纸巾,林小满就把自己膝上的牛皮纸袋挪远,免得沾到汤汁。
李青吃到一半,见她看了两次手机,便问外婆还在不在附近。
“我妈接她去吃饭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照片留给我看,下午再拿回家。”
她把袋子打开,取出新洗的几张照片,拿远一点给他看。
其中一张拍的是旧桥。河岸还没砌成如今的水泥斜坡,桥头有一棵很大的树,树下摆着卖糖的摊子。一个梳着短辫的小女孩站在摊前,手里攥着什么,脸只露出半边。
李青指了指女孩:“你?”
“我妈。外婆说,她买完糖不肯回去,又在旁边站着等。”
林小满把照片翻到后面,念了念外婆刚写的年份。李青这才知道,那棵树比他想的还要老。
“你小时候呢?”
“树还有,摊子换人了。我小时候最喜欢踩桥边的石阶,外婆怕我掉下去,每回都拎住我衣领。”
她说着,还伸手在自己后领比了一下。
李青看着照片里的水面,再看长廊外的河,旧景和眼前慢慢重叠起来。桥还在,只是两边多了栏杆,树的位置竖着一块停车提示牌。
吃完饭,两人把盒子收好,没有立刻走。
林小满想去桥头看看。他将保温袋提在一边,替她背上硬筒,她把照片放回牛皮纸袋,仔细抚平袋口,收进背包,两人沿河岸慢慢过去。
桥头的杂货店仍开着门。店外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正把一摞纸箱拆开压平。林小满拿着照片问旧树的事,老人看一眼就认出来了,起身指向停车牌后面。
“根还在,水泥盖了一半。牌子那里,原来就是树干。”
李青蹲下,果然看见路面边缘有一小截发黑的树根。周围被磨得很光,若不是老人指出来,只会当成一块石头。
林小满蹲到他旁边,拍了一张,准备回去给外婆看。
老人又凑近照片看了看,指着糖摊后面的一间平房,说那才是自己原来住的地方。
“现在呢?”林小满问。
“往里,河边那栋黄楼。住了好多年喽。”
他说着拎起压平的纸箱,慢慢往店里走。李青顺手替他托了一下快散开的最下面一层,送到墙边。
门后靠着一块旧门牌,蓝漆褪得厉害,最上面的街名快看不清了。老人见他看,笑着说旧屋拆的时候留下的,带过来挂了几年,后来统一换号,又摘下来了。
李青把纸箱放稳,视线落到门牌旁的一张通知上。
旧桥要检修,桥下的行人通道暂时封闭,往社区里走要绕东侧主路。落款日期是前两天,纸角还没卷起来。
林小满也看到了,将手机地图收起来,没有再领他往桥下的小路去。
他们从上面的桥面走过河。
河道里漂着两片泡沫,顺着水流往下游走。桥下偏阴的一侧,水面却有一道细窄的暗痕,一头贴着桥墩,另一头没入岸边杂草中。
李青在桥中间停了一下。
他掌心并没有明显的灰意翻动,随身薄片也安静。单凭一道水痕,看不出是回流还是别的。他看清桥墩的位置,没有翻栏杆下去,陪林小满继续走到了对岸。
她回头找旧照片里的拍摄角度,稍微侧过身,鞋跟却踩到一条松动的砖缝。
李青扶住她的胳膊。站稳之后,她没有马上把手抽开,反而将手往下移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心还带着提保温袋压出来的印子。
“鱼吃完了。”她说。
李青看着她,没明白这句的意思。
林小满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:“可以换这只提袋子了。”
他笑起来,将袋子换到外侧,没有松开她。
回学校的车上,林小满把拍到的树根照片发给外婆,收到一段很长的语音。她将耳机分了一只给李青,老人慢慢说起树下的糖摊,说那时候桥边没有这么高的栏杆。
李青听着,手背贴着她的手背。
窗外,旧桥渐渐被楼房挡住。天边堆起了云,河面还亮着,靠近桥墩的那一道暗痕,却一直留在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