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先叫住了车后那个人。
“别往后拉!”
黑靴停了一下。那人从轮架后面探出头,看见墙影外的两人,脸色立刻变了,伸手便去拽车侧的拉柄。
沈清岚的探灯照住他的手。
“镇界司在外面。松手,先救下面的人。”
这句话让他迟疑了一瞬。车底随即传来痛呼,他低头看去,终于把拉柄放开。
李青借这一点空隙看清了里面。
轮架卡在一道斜坡上。前轮低,后轮高,架上固定着半人高的金属圆环,环内套着三片互相错开的灰白弧板。两条钢索从架底伸出,一条向桥墩,一条穿过后面的低门。
两个穿深色工作服的男人被压在车前。
一个趴着,右腿卡进横杠下;另一个靠在墙边,手臂让倾斜的车框挤住,抬不起身。刚才喊“别拉”的,是靠墙那人。
踩着车的男人只有袖口脏了,腰间挂着一只控制盒。
李青没有往里冲。
他先把薄片交给沈清岚,蹲下摸了摸门槛。灰墙遮住的这段路比黄楼地面低,但近处有一条石沿还连着,两人不必从斜坡正面下去。
“绳从这里走,别压那根电线。”
他指给沈清岚看,握住门框侧边,将灰意顺着石沿送了一小段。
被折叠的墙影往旁边让开。石面粗糙,踩上去并不滑,李青先落下一只脚,试稳以后,才将身体移进去。
沈清岚跟在后面,救援绳沿石沿放下,尾端仍通向黄楼的天井。
轮架比从外面看见的更大。
挤在车前的男人额角有血,嘴唇发白,见他们进来,先指自己的手臂,又指向那只控制盒。
“别让他再收索了,越收越往这边挤!”
李青抬头。
踩着车的男人立即摇头:“我没想压他们。原先能推,刚才突然多了道坎,不收回来,整台都得掉下去。”
“你管这叫收回来?”
沈清岚站在石沿上,将灯从车轮照到被压住的人。横杠在男人小腿前压出很深的褶,整架车往后退,横杠却仍压着腿往前逼。
前后两段地面错开了。
不是加一点力便能把车拉回原来的位置。
李青让那人把双手从拉柄旁移开,转到车的高侧站稳。那人还想说话,他直接指向架底绷紧的钢索。
“你自己看。后轮退半寸,前面横杠往哪边走?”
那人低头,喉结动了动,没有再去拉。
沈清岚已经把情况报到外面,让接应的人带千斤顶和支撑板过来。通讯里传来顾承岳的声音,他昨晚接到协助勘测的委托,这会儿刚到桥头,能从黄楼后门送东西。
“入口容得下多大的?”
李青用手比过空处,报了宽度,又提醒不要送带展开长脚的整架设备,门口转不过来。
顾承岳应了一声,没隔着通讯追问他用的是什么能力。
等待器具的片刻,李青换到车前。他没有把手伸进被压住的缝,先让两个男人告诉自己哪条腿、哪只手还能动。
趴着的男人左腿能往后收,右腿卡在裤布最紧的地方。李青摸到横杠外侧,发觉真正压着人的,不是轮架全部的重量,而是侧边一段弯钩。
弯钩兜住了裤腿,把人拖到了车下。
再往上看,车框挤着另一个人的右前臂,肘部还有空隙。如果能让整架车往高侧偏一点,两个人都有机会退出来。
李青把自己的判断告诉沈清岚。
她没有直接照做,拿探尺从空隙里试了一遍,确认弯钩后面不是另一根绷紧的索,才点头。
器具从门外送进来。
顾承岳先递了一块厚支撑板,随后是收拢的矮顶。他站在门外按住绳,透过缺口看清车框受力的位置,提醒李青把板横放,别让顶头陷进底下的旧缝。
李青照着放稳。
沈清岚慢慢摇柄,顶头碰上车框。轮架只抬起一点,下方的弯钩便松了些,趴着的男人猛地想抽腿,被李青按住肩。
“别急,钩还在。”
他从盒里取出小夹子,捏住兜在钩尖上的裤布,将它朝宽处一点点拨。
布湿着,夹住后滑了一次。
李青把滑扣推紧,指尖那点温热随之送到夹柄上。他不需要隔空举车,只要在这个姿势下让夹尖稳住,别再从布边滑走。
裤布被挑离钩尖。
男人往后一缩,右腿终于抽了出来。沈清岚让他贴着外侧退,别从车框底下爬,李青伸手托住他的肩,把人扶到石沿旁。
另一个男人的手臂还在里面。
矮顶再往上抬,就会把圆环顶向低门,挤窄他们来时的缝。李青感觉到掌中的灰意被拉了一下,立刻让沈清岚停。
这回不能再靠抬高。
他俯下身,沿车框与墙相接的位置看过去。右前轮落在下层的斜坡上,左前轮却还挂着上层石沿,两边高低不同,车身才一直朝墙挤。
只要让挂在上面的轮子落回它原本该在的地面,架子就能放平。
他先问车后那人:“轮子有锁吗?”
那人赶紧指车轴,说踏片压下就能锁。沈清岚叫他踩住,自己往矮顶旁加了支撑,才给李青让出位置。
李青没有托起整台车。
灰意贴近左前轮下那道边,顺着折向往里滑。他手腕慢慢转动,看见轮胎与石面之间原本扭曲的空隙重新接上,轮子向下落了不足两寸。
车身往外侧回正。
靠墙男人的前臂一松,立即弯肘往回抽。李青扶住他腋下,沈清岚托住腰侧,两人一起把他从窄缝里挪了出来。
男人后背靠上石壁,喘了两口,低头看自己的手,才开始抖。
“能动吗?”沈清岚问。
他试着弯了一下手指,点头,又摇头,说疼。
“不用再试。出去给医生看。”
顾承岳在门口接人。先出来的男人腿上有伤,走不快,他叫来一名队员扶住,把两人先后送到天井,再由后门抬出去。
车后那人见同伴走了,跟着往门口挪。
李青拦住他,不让他踩到矮顶边。
“从石沿走。控制盒放下。”
男人的手停在腰间,过了片刻,才摘下控制盒,搁到干燥的一块石头上。他脚刚迈出去,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响。
圆环内的一片灰白弧板转了半圈。
李青立刻看向控制盒。上面的指示灯还亮着,男人也急了,指着架后,说自己没有碰按钮。
钢索在自行收紧。
控制盒旁的小表盘正在走,设好的回收刻度只剩最后一小段,车侧的绞盘缓缓转动,索线一圈圈绕上去。
沈清岚让那人指出停机的位置。
他连按两次,灯没灭,急得声音都变了:“这边只能松刹,主开关在另一端!”
圆环发出低沉的嗡声。
李青看见地面朝钢索的方向移了半寸,矮顶的厚板被拖出一道新痕。他没去听男人继续解释,伸手指向控制盒侧边那块窄盖。
“电从哪儿进?”
“里面那片晶料。但拔不——”
李青的小夹子已经扣住盖边,将卡扣推开。
一片青白色晶料嵌在槽里,旁边两根接片压得很紧。他看清接片与晶料接触的位置,用指尖那点气拨起较薄的一侧,再将夹头伸进空隙,向外平平一抽。
晶料落进掌心。
车侧的绞盘停住了。
索上的力还没有全松,车却不再被拽着往前走。圆环内的弧板慢慢停下,矮顶下面那道新痕也没有继续延长。
李青轻轻吐了口气,将晶料放进空匣,没有贴着身体收。
整个动作比他去掰断接片省事得多。
沈清岚看了一眼他的手,确认没有伤,才把最后一人送到门口。李青跟在后面退出石沿,松开灰意时,两层墙影重新合拢,能看见的车轮只剩下一道窄边。
人全出来了。
顾承岳站在天井里,正让人把器具退远。李青将控制盒和那枚取出的晶料交给沈清岚,自己坐到窗下,活动了一下微酸的手腕。
他从头到尾只扶了两处近边,抬车有矮顶,拖人有绳和接应。此刻松开救援绳,腰背很快舒展开,掌中的灰意也还够再开一次自己的门。
顾承岳递来一瓶水。
“圆环,你看清了?”
“三片弧板套着,两条索。刚才它一收,下面的路就跟着偏。”
“像迁界锚。”
李青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。
顾承岳指着手机里拍到的弧板:“转动的不是整个铁圈,是里面那几片。它们牵住两处空间的边,让一边朝另一边挪。正常用法,先把两边都固定好,人和货再过去。”
李青拿过手机,把那张照片放大。
圆环旁的一根索并不是绕在轮架上,而是穿过了最内侧弧板边缘的孔。照片里只能看见索头的一点亮光,再往后就被另一片弧板挡住了。
“这里没固定好?”
“更像有人只顾着把东西拉回来,没管跟着动的是什么。”
顾承岳又翻出车架底部的照片。钢索不止把架子固定在地面,它还牵着圆环内侧的活动部件,绞盘一动,弧板便跟着转。车上那只控制盒停下来,只能止住这一端,索的另一头仍绷着。
“所以现在不能剪。”李青说。
“对。还得找到另一端。贸然剪开,这头松了,另一头可能反而拉得更快。”
李青将照片还给他,重新看向自己的手。方才让前轮落下时,他扶的只是两层之间仍然相连的一小段,圆环却能把相隔更远的地方牵到一起。两种办法并不相同,但他已经在那片弧板边上,碰到过与自家门沿相近的回折。
下次再靠近,他知道该先看哪里了。
李青望向走廊。
那台轮架仍藏在灰墙后,只靠几根索,就已经把桥下旧阶和黄楼门前的路扯到一起。它究竟是从哪里往回拉,远处还拖着什么,现在谁也没有看清。
外面有人叫沈清岚。
受伤的搬运工说,雇他们的人答应三千元,只要把一台旧架子从河边库房推到车上。领路的人在里面动过一次圆环,后来路变了,那人却没再跟他们一起走。
沈清岚让他慢慢说,问领路者的模样。
他描述完,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人说里头还有两间空仓,架子送出去以后,再回来搬。”
李青抬起头。
两间仓。
他刚才在弧板停止前,确实看见圆环里露过一小片灰色地面。上面没有河水,只有墙根和门槛,跟桥下湿透的旧石板完全不同。
那不是他自己的领地。
却是一块真的能被这台东西牵过来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