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黄楼时,李青看见那只鸟笼已经上了车。
养鸟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笼子搁在腿上,半块罩布垂到膝头。小杏和母亲在另一辆车里,林小满站在车门边,将装衣服的袋子递进去,回头朝李青示意了一下。
九个人都在。
许照棠让两辆车先去临时安置点,医疗车则带走了两个受伤的搬运工。剩下那人坐在棚里,控制盒一拿走,话也比刚才多了。
他叫梁成,平时在货场找零活,是这回三人的临时领班。
雇主给了三千元的总价,先付五百,说桥下有一台旧设备要搬。进门前还拿出一张搬运单,上面的公司名跟给黄楼住户安排车的公司很像。
梁成没查,领着两个伙计便下去了。
许照棠把手机放到他面前,让他自己找收款的那笔记录。钱是从一个临时账户转来的,聊天里留着时间、地点和一张设备照片,最后一句催他早点带人过去。
李青看着那张照片。
轮架停在干地上,左前轮没有卡住,圆环的外壳比他们看见的更完整。背景是一扇窄铁门,门边堆着麻袋,地面覆着一层灰。
顾承岳指了指圆环下面:“拍的时候,这块挡板还在。”
如今挡板已经不见了,里面的索线露了出来。搬运工说雇主进来后自己拆过一次,说拆了更轻,没让他们碰里面的东西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李青问。
梁成揉了把脸,将刚才说过的衣着又讲了一遍,最后补上一处:右手拇指有烧伤,递钱时总缩着那只手。
许照棠安排人去核查车辆和转账,没有让所有人都守在手机前。
顾承岳则把取下来的控制盒拆开外壳,里面那处供能槽露了出来。晶料已经收走,接片上留下两道浅痕,卡扣没有损坏。
他翻到背面,看见一块磨平的铭牌底座。
“能查到型号吗?”李青问。
“牌没了,靠这个不一定。不过里面的接片很旧,外壳是新配的。有人把旧零件拼到一起,又做了个能提着走的盒子。”
李青想起周既白。
他认识的渠道里,顾承岳更熟悉能买到的新器具,周既白却时常经手这种换过壳、不肯把来路说全的东西。
李青向许照棠说明要找人辨认零件,选了盒子的外壳、接片、弧板接索处和搬运工手机里那扇门,不带住户资料,也不把控制盒交出去。
许照棠看过他选的几张图,同意了。
“有消息直接告诉我。人和设备分开找,别自己去抄人仓库。”
李青答应,走到棚外给周既白打电话。
对方接得很快,背景里有人在搬箱子。
“我今天不收湿货。”
“我还没说卖什么。”
“你从桥边打来的。那边刚封,我的客人都在问。”
李青笑了一下,将局部照片发过去。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,搬箱子的声音远了,周既白像换了个地方站。
“这个你从哪儿拆的?”
“桥区找到的。许照棠在查,我请你辨零件,不让你替谁打听案子。”
周既白停了停:“我看得出来一部分。四百,看不出来的不收你钱,能指到具体卖家,另加四百。”
李青没有一口答应。
“具体到地方和能核实的人。给我一个听来的外号,不算。”
“你现在真难做生意。”
“你现在也没少收。”
周既白笑骂一句,让他过来。地方不远,北岸废货场门口的一间临时铺面,还在正常营业,不用钻进桥下那些窄门。
李青把地址留给沈清岚,自己打车过去。
废货场外堆着几捆旧铜管,雨水还没干。周既白没坐在深处,站在卷帘门边等他,手里拿着一个拆掉面板的旧盒子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
盒子的外壳与照片完全不同,里面供能槽旁的两根接片,却弯成近似的形状。一端圆,一端尖,安装孔的位置也相同。
李青低头,看见周既白将盒子转到侧面。
圆接片底下还有一个很浅的凹口,刚才照片里也有,只是被暗处的锈色盖住了。
“旧式绞盘用的。”周既白说,“不是现在常见的通用座。这批料硬,烧过一次会发紫。你看你那张,拐弯的地方是不是比别处深?”
李青将照片放大,确实能看见一线暗紫。
周既白的眼底泛着一点很淡的光。他盯着自己手里的旧件看了一会儿,又拿指甲刮下边缘的浮锈,露出下面没有变色的金属。
“这个是后来涂的。你照片上那个,是真烧过。”
他把旧盒子放回去,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安装孔。
“我见过有人收一批同样的接片,配迁界锚的回收盘。新的贵,旧的还能拆用,那人专找缺铭牌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周。在北岸这边配过三套,最后提走两套。还有一套没取,说孔位不对。”
李青看向铺面里面:“留在你这儿?”
“不是我做的。我收过他换下来的废料。”
周既白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册,翻了几页,找到夹在里面的一张结算小票。他先遮住旁边别的客人信息,才将那一条给李青看。
日期对得上,留的姓是贺,尾款没结。提货地点写着北岸三号仓。
李青没有只拍下纸就走,问还有谁能证明。
周既白指向货场里一间亮灯的小工棚:“孔是那家钻的。你要问,我带你去。”
两人走进工棚时,师傅正把一根铁管夹到台钳上。周既白说清来意,师傅看了照片,先认出了自己做的控制盒外壳,再翻到接索处那张,指着圆环背面的弯边说,挡板也是在这里配的。
他从角落里拿出一块半圆的薄板,比控制盒大得多,正好能盖住弧板背面露出的窄边。
边上的孔是规整的,靠中间却另有两道长槽。师傅说对方原先给的尺寸不对,后来要改大,改完嫌不好看,便另做了一块。
李青将照片横过来,比着薄板看。靠左那条槽原本只有一指宽,后来朝外锯开一截,断口没有磨,边缘还卷着细刺。
“这里为什么改宽?”
师傅在工作台下找了找,拿出当时留的尺寸纸。纸上画着一道斜伸出来的柄,对方说装回去会撞板,让他把槽加长,不许碰旁边的孔。
那道柄的角度,与李青在车架低处看见的金属边相近。
他请师傅把尺寸纸也留好,拿手机拍下改过的地方。现在还不能凭一幅图就确定怎样拆,但至少圆环背面并非完全封死,那里有个让人从外侧拨动内件的位置。
师傅指着纸角的另一个记号,说这块板只遮外面,不吃力,别拿它当整台架子的承重件。
李青谢过,将这句话一并记住。
“手上有烧伤?”李青问。
“有,拇指缩着,拿东西用另一只手。怎么,出事了?”
李青说设备在桥区出了问题,处置人员可能会来问。师傅听完,指着挡板说东西还在,想看就来,自己只是照尺寸打孔,连那铁圈有什么用都不知道。
走出工棚,李青把确切地址发给许照棠,也把师傅的话说明白,没有将周既白的推测写成已经抓住了人。
四百元的辨认费,加四百元的线索费,他当场转过去。
周既白看见到账,神色松快了些,伸手接住被风吹起的票据。
“你现在付钱倒快。”
“事情办到了,为什么不付?”
周既白把手机装好:“就喜欢跟你这种客人来往。”
“下次也按办成的算。”
“行,白听的不算。”周既白笑着将人往铺面里让。
回到铺面,周既白给他倒了杯热水,没有再按着每一句话要价。他拿一截细铁条,照照片上圆环的样子弯了弯,告诉李青迁界锚有一类常见的旧病。
外面的回收盘停了,内侧弧板若已经咬住另一处空间,连接不会立刻断。
“所以他们不敢把架子扔了跑?”
“是。架子上还有值钱的东西。拿不出来,索又剪不得,就找不懂行的人进去搬,想先把整台推出去。”
李青看着铁条弯出的几层边缘,想起车轮落下时,那一点灰意穿过的窄处。
“拆哪儿能让它彻底松开?”
“那得看它另一端卡在哪儿。”周既白立刻摇头,“我卖过,不等于我能隔着照片教你拆。原装有释放的地方,改过的可不一定。”
这话反而让李青放心些。
他没有让周既白去碰圆环,问清北岸三号仓从哪侧能到,便准备离开。周既白将那块开错槽的挡板递给他,说师傅同意暂时带走,后来若要还,送回铺面就行。
“用这块比位置,省得你再把手伸进去量。”
李青接过来,挡板比想的轻,上面两道长槽正好露出内侧的安装范围。
他眼前浮起刚才的圆环。
设备前面被车框和弧板挡住,伸手拆盖很费劲;若从这两道长槽的位置看,内侧那根索的固定处,也许能从背面碰到。
他把挡板单独装好,包住边缘没有磨平的地方,谢过周既白。
离开废货场不久,许照棠的电话就来了。
三号仓的门锁着,外面的车辆已经不在。看门的人认出那个拇指有烧伤的男人,说他昨晚回来拿过东西,今早又走了。
仓库里有拆下来的同类外壳,也有那家搬运公司的空白单据。
梁成手机上那份,很可能就是从这里开的。
“黄楼的九个人呢?”李青问。
“都已到安置点。六个办过手续,另外三人的材料还没转过去,先安排了住处,不耽误人落脚。现在正在问他们,之前是谁催着让他们走桥下。”
李青握紧手机:“有人指定他们走下面?”
“有,说家具能一次拉出去,比后门省事。”
他回头望向河的方向。
黄楼前门与旧阶叠到一起,迁界锚两端又在拉动。如果九个人真拖着家具从那条路下去,刚才被车框压住的,就不会只有两个搬运工。
他们今早先从后门把人带了出去。
这一步已经做成,不需要等抓到那个姓贺的人才算有用。
许照棠让他先吃点东西,下午再到桥头碰面。设备暂时没动,外面会继续守着。
李青答应,给林小满发了消息,问她现在在哪儿。
她回了一张照片。
小杏坐在安置点的桌旁,书包靠着椅腿,面前摊开了画本。窗户外有一棵树,鸟笼挂在窗内,鸟正低头啄食。
“她说新地方也能画。”林小满写道。
李青看了很久,才把手机收起来。
装着挡板的袋子靠在脚边。车驶过路口时,他用手护了一下袋口,心里已经把下午要看的位置,又顺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