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是在午前发现那三片根壳不一样的。
阿雾把最外面附着的干泥剥掉,露出里面灰白相间的薄片。每一片都不大,中央有一点柔软的白,外沿却硬,卷着细密的环纹。
田禾拿过来看,先摸了摸那一点白,再把根壳翻到背面。
“芽还活着。”
她没有马上把它按进土里。新地上的硬壳与旧田的土差得很远,贸然种下去,未必能长。
李青取来三个小石碟,先让它们各自放开。只给其中一片沾了一点灵泉水,另外两片仍保持原样,免得一口气把仅有的三片都弄坏。
水沿着环纹浸下去。
根壳中间那一点白慢慢鼓起,边上伸出一根短得几乎看不清的细须。它没有立即变成叶子,水也没在一瞬间被吸光,李青等了一阵,才看见细须真正碰到碟底。
田禾把碟子移近光下,指给阿雾看。
“这儿有新长的,不是原先干掉那一截。”
李青心里有了底。根壳里确实留着能重新长起来的种源,只是与普通种薯不同,还不能直接算成可吃的东西。
他将湿过的那片留给田禾继续看,另两片分别包好,收在干燥的匣子里。
“先保住这三片。灰地上还没种东西,不急着全用。”
田禾应了,拿了一点从新地边缘留下的净土,准备只垫到细须下面。碟子搁在窗下,照得到光,也方便她经过时看一眼。
阿雾看着碟里的细须,忽然朝两间仓之间望了一眼。
嵌在石座上的核心泛着浅光,光沿底部的细纹一圈圈流下去。
细须偏向有光的那一边。
她将碟子转了半圈,过了一会儿,那根极短的须仍慢慢朝核心的方向贴过去。李青将碟子往远处移,又等了一阵。
离得远,偏转就弱。
这三片根壳原先长在那块灰地上,留下的活芽,对同一处供能显然有反应。他们想以后在这里养根,得先弄明白灵息怎样从核心流进地底。
李青没有让这个发现耽误今天的另一件事。
他想把仓移近一些。
昨天接地时选的是最稳的空处,离井不远,却隔着一段绕行才能到测脉台。如今屋顶修好、浮灰清掉,石基也已经接稳,他终于能试一试那圈保留下来的转界结构。
陈渡正往左仓里放最后几根短木料。李青拍了一张照片,照片里,两扇新门旁边露着井沿。林小满昨晚想看修好的样子,他打算回去后发给她。
李青让他先出来,又请苏禾把柜里的易碎小瓶收好。瓶底垫了软草,仍放在柜子里。人都走出仓门后,他朝屋内看过一遍,才绕到两仓之间。
他走到石座前,把手贴到核心边缘。
这不是原来架在轮车上的整套迁界锚。两套回收盘已经留在现实,新地只保住了内侧托住石基的部分,如今又接上领地供能,能做的事与过去不同。
李青先没有往外面的世界找。
他只看自己脚边。
核心的回折仍与石基相连,供能经过时,整个底座边缘都会有轻微的松动。只要让这股松动朝同一个方向退,就有可能带着上面的仓,挪到旁边的空地。
他将灰意沿石座压低,缓缓转过一小段。
地面传来很轻的摩擦声。
右仓门槛先偏出去一点,左仓随之跟上,中间那块灰土仍连着,没有被两个不同方向扯开。
李青立即停住。
半个鞋印的距离。
屋子没有倒,柜子也没有发出碰撞声。他松手后,那两间仓就停在新位置,没有沿着地面继续滑走。
石坚低头看看旧位置,又看看仓门,忍不住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“还能再动?”
“能试。别靠边。”
李青先沿着要移过去的方向走了一遍。那是一段空地,避开了旧田、井水沟槽和大家来回走的路,尽头正好靠近测脉台与药炉之间的空处。
他在那里放下一块普通石头,给自己看准位置。
他站在石头旁望向两扇仓门,估了估需要挪动的距离。
回到石座旁,李青再次引动供能。
这回他不只推门槛,先把灰意贴着整圈石基的内缘绕了一遍,让两间仓脚下仍保持着原来的联系。最外面没有接稳的灰土不动,只带已经修补好的石基与圈内土地。
仓房缓缓朝旁边移去。
阿雾站在井侧,眼睛随着屋檐转。原来从井边看过去,只能看见左仓半扇门,现在两扇门一起越过视线,中间那条石路也完整地移了过去。
没有人抬墙,也没有人在屋顶上拉绳。
李青站在石座旁,跟着向前挪。屋檐投下的影子从他鞋尖上移开,又落到另一片地面,空气里有少许新起的土气,却没有砖瓦散裂的响声。
他心里那一点兴奋慢慢压不住了。
整整两间仓。
里面有架子、有成品、有他们上午刚搬好的木料,如今都随着脚下这片地,在他眼前缓慢改变位置。
走到半途,核心断口的光弱了一些。
李青没有继续加大供能。他把移动的速度降下来,等石基边缘重新合稳,再往前挪。体内的气只够帮他稳住手,真正托着这片地的,是核心留下的结构和领地有限的供能。
那块作为位置参照的石头越来越近。
最后一小段,他先停了一次,绕到仓后看,确定门口不会堵住取料的小路,才将石座再移到合适的地方。
停稳时,阿雾走过来,从原来放仓的位置一路数着步子。
她在李青面前停下。
“三十七步。”
李青回头。
原来的地方空出来了,井边比方才更宽敞;两间仓则落到测脉台旁边,门口与日常取料的方向对着,再也不用提着篮子绕那一小段弯。
他低头看核心,收起灰意。
仓没往回退。
供能的消耗也从移动时的强度慢慢降下来,恢复到静放所需的程度。断口附近多了几道很浅的暗纹,没有继续扩散,李青没有为了证明还能更远,再往边界处硬推。
今天到这里就够了。
他招呼几个人过来,自己先推开右仓门。
柜子里的东西都还在。苏禾收好的小瓶没有倒,药箱安稳地摆在架上,门角放着的工具篮仍贴着原来的木脚。
李青提起篮子,走出仓门,几步就到了测脉台旁。
他将空护圈递给苏禾,她接过去放稳,又朝身后的仓看了一眼,笑了起来。
“这回近了。”
陈渡也从左仓抽了一根短料,抱出来时不用再从井旁绕。他量了量台边要补的小木托,当场锯下一截,剩下的随手放回仓里。
搬过来便用上了。
李青望着门口来往的人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。以前他总要自己带着东西走,现在连放东西的地方,都能按他的需要改个位置。
他在两间仓之间的石座旁蹲下。
新地接稳以后,核心外侧那些散乱的轮廓渐渐收拢成一个低矮的平台。它还远远称不上一座城门,却已能托住这片地,让两间仓在领地里挪动。
“以后就叫转界栈吧。”李青说。
陈渡听见,顺着看了一眼:“那我给这里留个能站人的边,别每次都蹲着。”
李青点头,让他用现有的木料做一圈矮边,不遮住中间的核心。
陈渡把短料夹在腋下,招呼石坚帮他取锯。李青往后让了让,脚跟碰到石座边缘,才发觉自己站了这么久,小腿已经有些发酸。
他继续查看断口。
领地接入这段结构后,修补所需的时间逐渐显了出来。内侧短距离挪动已经能做,通向现实旧锚座的那一道外连却还闭着,要从昨天最后一次收回算起,满七十二小时才能重新尝试。
李青拿出手机,看看自己昨天下午发给林小满的消息。
现在还不到一天。
他将提醒设到三天满后的时间,没有拿剩下的脉晶去强开。那道旧连接只能指回原来的锚座,不是随便想一个地方就能过去。
他先把眼前的转界栈收稳,离开石座,去看田禾那只小石碟。
薄根已经沾住了下面一点土,根壳中央的白芽仍饱满。阿雾拿一小截干木挡住碟边,免得旁人经过时碰翻。李青取出自己收着的匣子,确认里面两枚种源片仍干燥完好。
一枚在试养,两枚仍原样留着。
田禾把碟底那一点土拨松,细须旁露出一道小缝。李青凑近看了看,白芽比刚浸水时更挺了些。他们以后要试新土,手上已经有了能活的根。
李青把两枚备用种源片收好,自己去旧田边看了一眼。
刚熟的地脉薯已经收过,留种和口粮各有去处,新一轮叶尖也冒了出来。迁来的灰土在另一侧,两边互不挤占。
这让他能够放心试。
失败一小块,旧田仍能吃饭;试成了,新增的东西便真是多出来的。
井边空出来的地方,刚好能把那张躺椅彻底放平。
李青把椅子拖过来,坐下伸直腿。以前椅背一放,就得留神取料的人会不会从后面过,如今脚尖离路还远着,陈渡抱着长木条走来,也能从容绕过井沿。
阿雾抱着一把洗好的葱停在旁边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仓。
“你刚才移那么大两间屋,是为了躺这里?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
“那你先起来,我坐一下。”
李青笑着让开。她小心躺下去,脚跟还够不着椅子末端,伸手试了试扶手,随即眯起眼睛。风穿过井边,吹动她额前几缕头发。
“这里确实比原来好。”
李青本想逗她两句,见她已经安静下来,便轻手取走她怀里的葱,放到灶边。以前一起歇一会儿,总得有人坐石头,现在再添一张椅子也放得下。
他去找陈渡比了比自己那张椅子的样子,问剩下的木料够不够。
陈渡正在刨转界栈的矮边,抬头朝左仓看了一眼。
“够。这个做完,下午就能给你。”
李青从仓门取出两根合适的料,自己抱到他手边。坐的地方有了,忙完能歇,想添件东西也不必再从现实一趟趟往回搬。他越想越觉得那块石基带得值,连抱在怀里的木头都顺眼了许多。
午后回到出租屋,李青先发了早上拍的照片,又把挪好后的那张发给林小满。她很快问为什么两张方向不同,井的位置都变了。
李青坐在桌边笑了好一会儿,才回她:“仓挪了。”
那边发来三个问号。
他又补一句:“三十七步。里面的东西都没搬出来。”
过了一阵,林小满回:“你租的这间屋,千万别这么试。”
李青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墙,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这间我自己走进去就行。”
他将手机放到旁边,翻开上午没看完的课件。新仓停在该停的位置,里面的东西照常取用,转界栈也已经安静下来,不需要他一直伸着手托住。
楼下有人推车经过,轮子磕到路沿,轻轻响了一声。
李青望向窗外,忽然又想起刚才那两扇仓门从井边移开的样子。
下次领地再往外长,他不用一开始就把所有房子的位置都猜对。
自己的地方,还能随着自己的需要,慢慢变得更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