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早上的课,李青差点迟到。
他在出租屋里煮了面,临出门又想起课本还放在领地灶边。进去取书时,阿雾坐在新做好的椅子上,膝头盖着一件薄衣,朝他举了举手里的半块饼。
“留了你的。”
李青从灶边拿起给自己留的整张饼,掰了一半边走边吃,书往包里一装,赶到教学楼时,林骁刚替他占住后排的空位。
“搬出去以后,连路都不会走了?”
“出门忘拿书。”
林骁瞥见他嘴角的碎屑:“还忘吃饭了?”
李青把另一半饼递给他。林骁接得很快,嚼了两口,声音也低下来:“这个有葱。明天还忘吗?”
李青没忍住,刚笑出声,讲台上的老师便朝后排看了一眼。
两个人一起低头翻书。
周末忙得厉害,这堂课坐下来,李青反而觉得舒服。窗边有风,笔落在纸上,肩背不用始终绷着。他把没听明白的地方圈出来,下课后再去问,直到中午才拿出手机看消息。
许照棠发来的款项已经到账。
六千六百元,是周五救援和周六协助拆除迁界装置的报酬。先前那笔近距勘测费已经单独结清,这次没有再算进去。
李青看了两遍,回了一句收到。
回收来的灰地和那块受损的核心在他手里,两间仓已经用上,眼前又添一笔现钱。房租和日常开销留足后,余下的还可以给自己买修炼用的东西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给面前那碗面加了一个卤蛋。
林骁看着服务窗口:“我也加。”
“你自己付。”
“我又没说让你请。”
话虽这么说,等端着碗回来,林骁还是把自己多拿的一包纸巾推给了他。
下午,李青按约去了旧桥。
桥面只恢复了一侧通行,桥下仍拉着围挡。长期修缮还没有开始,检修工先把松动的部位撑稳,桥头的行人从另一侧绕过去。
沈清岚在检修口等他。
她带他沿着已经清理好的台阶下去,停在原来安放轮架的位置。墙根留着一块凹下去的旧石座,新铆钉和钢索都已经拆走,孔里只剩一点锈屑。
“你说的落点在这里?”
李青蹲下,掌心靠近凹槽。
灰意缓缓贴过去,碰到一缕极淡的折痕。那是旧装置曾与灰地连接的地方。断开牵引后,它不再扯着台阶,石座却还保留着原来的凹面和那一点空间错折。
李青用一根细枝探过,枝端能顺利拿出来。
“还在。但今天打不开。”
七十二小时尚未满。
他在这里确认了位置,便把细枝收回,没有硬往里灌气。沈清岚用短尺看过外沿,收好工具,两人一起退回桥面。
李青回头看了一眼。
从前经过这里,他只会想到台阶下面藏着什么。如今这处位置,却可能变成自己可以选用的一条路。
他约沈清岚明天下午再来。
这次试通道,现实这一侧得有人照看。他也想知道,自己从里面走出来以后,外面的台阶有没有变化。
周二上完课,李青先回了出租屋。
出发前,他进领地取来那片先前留作修炼的脉晶,在出租屋桌边坐了一刻钟。气息经过掌心,再绕回胸腹,比前几天少了些滞涩。
他把脉晶挪开,试着继续走下去。
那一小段气终于稳稳绕过手腕,没有一离开外来的灵气就散掉。李青睁开眼,拾起桌边一枚掉落的订书钉,隔着一点距离,让钉尖慢慢转向自己。
转得很慢,却不再需要憋住呼吸。
他把钉子收进废纸盒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这两天忙着仓和核心,自己身上的功夫也没有白练。
手机上的提醒响起时,他正把窗帘拉严。距离周六收回灰地,已经过了七十二小时,还多出了近一个钟头。
沈清岚发来消息:位置清空,可以开始。
李青回了一句,收起手机,进入领地。
两间仓仍停在测脉台旁。苏禾刚取出一个装护圈的小匣,见他走向转界栈,便把门边的工具篮挪开。
“要移仓?”
“今天不移。我试试从这里回旧桥。”
阿雾从井边跟过来,停在石座旁边。李青将修炼用的第一枚脉晶收回原盒,另取出第二枚——周六托住残地时用过的那片。它的余息还够尝试一次短暂外连。他把晶片放进近手的凹槽,阿雾便问他是不是要在外面待很久。
“先走一个来回。”
李青摸了摸核心断口。细小的暗纹已经合拢了些,外侧那一道始终不通的折线,也终于能让灰意顺着走下去。
他先把朝向两仓的内门收窄,只留自己站着的石台露在前面。手掌贴住核心,意识沿着昨天在桥下摸到的折痕探去。
最初,眼前只是一片暗灰。
随后有水声传来。
很轻,却与井水不同,是河水拍在桥墩上的声音。
李青的手指略微一紧。
灰色的缝隙从石台边缘分开,另一侧渐渐显出旧石座的一角,再往外,是湿漉漉的台阶和沈清岚放在地上的工具箱。
他先把细枝伸出去。
枝端碰了碰工具箱旁的地面,沈清岚立刻低下头,看向灰缝。
“李青?”
“是我。先别靠近。”
他把枝子拿回来,伸手撑住门沿。
凹槽里的脉晶微微发亮,核心断口随之浮出一道浅白。通道张到容得下一人侧身经过时,供能便明显吃紧。
李青停在这个宽度,没有再向两边拉。
他把手机的计时打开,放在石座上,低头看准另一侧的地面,一脚跨过去。
鞋底踩实。
潮湿的风迎面吹来,带着河水和桥墩上青苔的气味。身后的灰缝还在,他半边肩膀仍贴着门沿,眼前却已经是现实里的桥洞。
沈清岚站在两步之外,尺端的细线平稳地垂着。
“地面没动。”她说。
李青松了一口气,另一只脚也跟着迈出来。
身后那道窄门贴着旧石座展开,只能看见里面一小片灰色石台。河水没有倒灌,台阶也没有多出半级。
他从桥洞朝上看。
这地方是他自己走下来的,也是他刚从另一边到达的。同样几级台阶,此刻看起来却全然不同。
他甚至很想直接走上去,站到桥面再看一眼。
可手边的门沿已经开始发紧。
李青没有耽搁,转身跨回石台,拾起手机。计时才过去二十三秒,脉晶表面的光却已经弱了不少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他朝缝外说完,缓缓收拢灰意。
水声断去。
门沿在他掌下合住,核心外侧重新暗了下来。那道向外的折线再次闭合,他试着贴近,也只摸到一层坚实的阻隔。
李青收好脉晶,坐到了陈渡刚添的矮边上。
第一次,他不用先从领地回出租屋,再坐车赶到旧桥。
石台通向的仍只是那一处旧锚座,门也远不能一直开着,但他确确实实走过去,又走了回来。
阿雾望着门刚才打开的位置,问:“外面的水,离门很近?”
“下面就是河。”
“凉不凉?”
李青伸出手背让她碰了一下:“风有点凉。”
她指尖碰到他的手,笑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“真的去过了。”
李青也笑。
他方才在桥洞里没顾上高兴,此刻坐稳,那股满足才一点点往上涌。灰地没有丢,两仓没有拆,收回来的那块核心,竟然还给他留下一次往返的机会。
只是现在耗得太快。
二十三秒,走一个来回尚且要赶;真要带东西,连找绳子的工夫都不能临时耽误。他低头看着掌中的脉晶,把这次的消耗记在手机备忘里,随后将它装回单独的盒子。
下次再用之前,得先把自己要做的事准备好。
阿雾问他还试不试。
“不试了。它得歇,我也得歇。”
李青往后靠了靠,手臂枕在脑后,看向那两扇仓门。刚才走得太急,衣角蹭了一点桥洞的湿灰。他用手抹掉,留下浅浅一道水印。
这点水印,比他想象里的任何光影都实在。
稍后回到出租屋,沈清岚的消息已经到了。
外侧复测正常。她还拍了台阶的照片,照片里,工具箱搁在原处,灰缝已经找不到了。
李青谢过她,仔细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下。
他洗了手,换掉衣服,去见林小满。
两人约在河堤上游,离旧桥的围挡还有一段距离。林小满刚从东门服务站回来,肩上背着画筒,手里拿着两个热乎乎的烧饼。
“你选一个。”
李青选了芝麻多的那个,咬下去才发现里面夹着肉。
林小满看着他的表情笑:“老板说两个一样。我让他给其中一个多放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拿这个?”
“我不知道啊。”她把自己的递过来,“要是拿反了,我就咬你一口。”
李青笑着侧过身,让她从自己手里的饼上咬了一小块。
河堤上有孩子骑小车,车轮滚过砖缝,咯噔一声。两个人往里让了让,沿着树影慢慢走。
李青告诉她,今天从转界栈走到了旧桥。
林小满停下脚步。
“就是你给我拍的两间仓中间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岂不是少跑一趟?”
她说得太直接,李青反而笑起来:“是少跑一趟。不过只能到那一个地方,开一小会儿就得关。”
“那已经很好了。”
她重新往前走,手指自然地扣住他的手。
李青想了想,确实很好。
他不必先把这道门变成通往所有地方的大路,才承认自己拿到了有用的东西。现在省下的是一趟路,以后核心修得更好,能带的东西多起来,用处还会继续长。
走到一处长椅旁,林小满停下来,把画筒靠在椅边。
她翻出手机给他看照片。程老人把红搪瓷缸搁在了安置房窗台上,刚买回来的葱放在一旁的菜篮里;小杏坐在桌边写字,书包靠着椅腿,新缝上的白线整整齐齐。
“周末他们就能自己做饭了。罗阿姨还问,你是不是一直很忙。”
“这两天要上课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说的。她说学生就先好好上课。”
李青看着照片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桥下那些让人提着心的声音已经远了。有人开始做饭,有人开始嫌窗边不够亮,还有人记得提醒他别耽误课。
他把手机还给林小满,坐到她旁边。
远处的桥上有人慢慢走过,身影被栏杆隔成一小段一小段。河风吹来,林小满把画筒挪到腿边,往他这侧靠了靠。
李青伸手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衣角。
两个人把剩下的烧饼吃完,又坐了一阵。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,他们才起身,顺着来时的河堤往回走。
快到岔路时,林小满问他明晚吃什么。
李青想起领地里田禾守着的那一点白芽,又想起旧田刚收的新薯。
“给你煎薯饼,放葱的。”
“你别忘带出来。”
“忘了我再回去拿。”
说完这句,他自己先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