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枚新薯摆成一排时,田禾先笑了。
大小不齐,最小的只比拇指粗些,表皮却都结实。昨日还留在土里的五株,今早也能取下来了。
李青沿着每一枚的根部看过,确认表皮没有灰壳和裂口,才将它们放进新买的分格盒。
最先收的那两枚,并不在里面。
小的一枚已经拿去试用和卖样,大的仍好好躺在木盒里。连上眼前这五枚,最初种下的七株,才算真正收完一轮。
田禾将最后一条薯根从灰根旁分开。
中央那枚种源片还活着,灰绿的小叶比刚移来时舒展许多,七条根往石槽底下扎,已经兜住一团不容易散的土。
“这回不用再从头养它。”她说。
李青把手放到土上。
灵息在下面缓缓流过,经过灰根时,原本沿裂隙乱跑的细流变得平顺。采完地脉薯以后,它仍在那里,并没有连着收成一起被拔空。
他望向旁边收好的五枚,心里更有底了。
之前只是试出两枚能用的东西,现在连剩下的也收到了。接下来要做的,就是让这块小田像旧田一样,按时长出他需要的薯。
田禾把那枚留种的大薯取来。
李青同她一起数过芽眼,切成七块,每块都留下完整的一处。切得多,块头就小,他没有继续往下分,挑好的七块放在干净的盘里,先晾一会儿切口。
根床里留着七处空位,正好接上这一轮。木盒空了,田禾把里面的软草取出来晾开,将盒子擦干,留待下一次存种。
李青却没立刻让她下种。
石槽已经好用,供水和供能还得再顺一遍。头一轮忙着救浅根,田禾几乎隔一阵就去摸土,他自己也来回跑了好几趟。以后真要让这块地长期生产,不能一上午离不开人。
他把陈渡叫到仓后,指着排水的小口。
“这边下面添个接水的槽。上面再做一个能慢慢渗水的小池,别一浇就全冲进土里。”
陈渡蹲下来,看过底座两侧的高低,拿木条比了一下。
“池子放仓墙边,不碍你走。”
“好,别贴住木墙。”
两人定好位置,陈渡去拿扁石,石坚帮着把装水的小陶罐搬过来。李青则沿根床边缘找出自己上次拨开的两条供能细流。
它们现在仍通着。
最初得由他近处按着,才能让两边差不多,如今灰根已经扎稳,只要入口宽度不变,细流便会沿着已经湿润的土慢慢散开。
李青先将一侧收窄,等另一边叶尖轻轻动过,再缓缓调回来。
阿雾在他身旁听了一阵,指向靠墙的一角。
“这里还急一点。”
李青挪到那一角,顺着她指的地方探下去。底下有一粒卡在缝里的小石屑,他取出来,原先集中冲过小孔的灵息便散开了。
田禾在另一头碰了碰土,抬眼朝他点头。
这一回,李青松开手后,两侧仍然平稳。
他退远几步,再看一遍。
没变。
陈渡把小水池搭好,接到根床上方。池底留了细窄的渗水处,水先经过干净碎石,再慢慢润进土里。底下多余的水从低处流出,落进接水槽,不会留在根床底部一直泡着。
李青接上这处建造所需的灵息,看着石边一寸寸贴合。
原先零散的石槽、供能口和回水处,在他感知里渐渐连到一起。灰根兜住的土层稳稳处在中间,往下有灵息,往旁边有水,原先需要他用手扶住的几处,也都已经有了能自己维持的结构。
领地的建造轮廓随之浮了出来。
李青眨了一下眼。
他见过房屋、井边设施在领地里成形,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座自己试出来的小根床,完整地出现在建造轮廓中。
深浅、石料、用水与供能的位置都清楚了。
再造一座时,他不必重新蹲在泥里,把每一道缝都从头摸一遍。
李青伸手,停在那道浅浅的轮廓旁。
可重建的仍是这座石槽和供水供能结构。中央的活根不在凭空生出的材料里,新造的空床里,还得放入真正活着的种源。
他看了看仓柜的方向。
另两枚就在匣子里。
自己从灰地拿回来的东西,到这会儿才越看越顺眼。
陈渡见他望着半空不动,问:“还能添哪一块?”
“先不用。这个样子留下来了。”
李青指给他看,眼前那座小建筑与脚边的石槽慢慢重合。陈渡顺着他的手望过去,虽然看不见同样的轮廓,却听懂了意思。
“下次照着做,就快了。”
“不光是快。”
李青看着石槽底下平缓流过的灵息,笑起来。
下次他想用,手里已经有一座真正做成过的根床,而不只是几块石头和一个试试看的念头。
他将这座小建筑记作一号根床,转身让田禾把晾好的种薯拿来。
七块一一落到原来的位置。
芽眼朝上,下面是已经养稳的灰根。薄土盖好,田禾只在表面点了一遍水,便将盆放下,站到旁边等。
这次不需要一直添。
李青接入种植所需的灵息,原先停着的生产时限重新往前走。眼前这轮仍按小时生长,实际多久能收,要等它自己长过一遍,不能拿旧田的速度硬套。
他也没再守着。
先去看药炉,又去井边试了试苏禾补好的测脉片,最后才绕回根床旁。那七处小土包好好伏着,土的颜色比刚浇水时浅了些,摸上去却仍有水分。
水池里那一小罐水,足够润着这一槽。
田禾蹲下看了两眼,起身拍拍手。
“我能去收旧田那边的了。”
李青点头:“去吧。”
她提起篮子,走出仓后的时候,脚步比前两天轻快得多。
阿雾还留在原地,低头看接水槽里积起的一小滩水。水从土下出来,顺着石口慢慢落下,偶尔有一粒细沙沉在底部。
她捡起细木条,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这边别拿去喝。”她说。
李青笑了:“知道,留着看土里还会不会返灰。”
她将木条丢进专门装废料的篓子,洗了手才离开。
仓后安静下来。
李青绕到两扇仓门前,把装着五枚新薯的盒子放好。其中两枚先留着,他想看看整枚放上一两天的变化;另外三枚足够供自己后面练习和用在隔离口上。
昨天蒸好剩下的那一点熟薯,他早上热过,已经吃完了。体内那一点气运转时依旧顺畅,但不再像刚吃下时那样明显,他也记得这个差别。
手里的东西既有用,就更要知道怎么用得长久。
他挑出最小的一枚,切下一点,给自己常用的隔离小匣垫了一层。昨天卖样后留下的那部分,则仍收在单独的小盒里,准备同新切的放在一起看变化。
做完这些,李青走到井边,坐进自己的躺椅。
另一张椅子已经被阿雾占了。
她怀里放着针线和那件薄衣,正把松脱的一角重新缝好。李青躺下来时,她抬眼往仓后看了一下。
“不去看?”
“一会儿再去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穿针。
李青把书翻开,刚看半页,习惯性地又抬头朝仓后望。阿雾没看他,只把针从布里抽出来。
“你都看三回了。”
李青失笑,索性把椅背再放平一点。
风从井边过去,吹得纸页轻轻动。他用手压住,一行行读下去。这次读到一整页末尾,都没有再起身。
中午,陶枫把热汤端过来时,他才发觉已经过去好一阵。
李青合上书,去仓后看了一眼。
芽已经出了。
七点嫩绿冒在土上,新叶没有再发白,根床两侧的供能也没有一边强、一边弱。池里还有水,接水槽里的水清了些,细沙安稳地沉在底下。
田禾从旧田回来,看见他站在那里,笑着问:“还是想看?”
“这次是看它自己长得怎么样。”
她走近看过,伸手扶正一株旁边的小土粒,便没再动别的。
李青很喜欢她这个动作。
看清楚,顺手照料一下,然后便能去做自己的事。用不着他一直开着门,也用不着谁总把手按在石边上。
吃过午饭,田禾没有再往仓后去。她拿出一件袖口过长的外衣,坐到阿雾旁边,学着把针从折好的布边穿过去。
第一针拉得太紧,布皱起一小团。阿雾替她松开,捏住下面那一层,让她再来一次。
李青端着空碗经过,两人都没注意他。田禾专心看着针尖,穿过去后,把衣袖翻到里面,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这样就不往下掉了。”
她举起胳膊试了试,袖边刚好停在腕上。做饭、拌土的时候,不用每隔一会儿又把袖子往上推。
李青将碗洗好,没有叫她再去查一遍水。他自己也已经看清了:仓后的新田稳稳运行,她坐在这里学缝衣服,一样不耽误。
午后他回出租屋,处理完课上的作业,又睡了个短觉。
醒来时,窗外还亮着。他坐起来,先看了一眼手机,没有紧急消息,也没有谁在等他下一个指令。
这种安稳,比账户上多一个数字更能让他感到高兴。
傍晚再进领地,田禾已经把一个空木盘放到了根床旁。
新叶伏得更开,土里七处都能摸到薯块的轮廓。这一轮从种下到现在,不过大半天,和旧田熟悉的那种生长速度接近了。
李青取出手机看时间。
六个多小时。
前一轮他们先遇到硬壳,又重新托根换土,拖了好些工夫;这一次土和供能都合适,地脉薯果然没再慢吞吞地只长叶。
田禾问:“今晚全收?”
李青摇头:“先取最边上一枚看看,其他的你按成熟的来。别为了凑一起,把还小的也拔了。”
最边上的薯顺利离开土,表面灰纹细浅,洗过切开,里面仍是实心的。李青用一小片接住隔离口的余息,熟悉的缓缓回落感再次传到手指上。
他低头看了半晌,才把切下的试用片单独收好。
又种成了一次。
这次没有挖壳,也没让人整日守着。上午种下,傍晚回来,就有能继续使用的薯。
田禾将另外几株旁边的土拨松,准备陆续采收。李青把新的空盒放到她手边,自己去看那两枚尚未用过的种源片。
其中一枚被他取了出来,放进干净的小碟,加上一点灵泉水。
他准备在仓后另一侧,再建一座同样的根床。
先让种源醒来,底下的土也要清到能用。第一座仍照常生产,这第二座,他有时间慢慢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