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工坊的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。
他把一只扁长金属箱放到桌上,先与顾承岳打了招呼,才转向李青。
“唐,唐锐。做探测器材的。”
李青报了自己的名字。
唐锐没急着谈价格。他打开箱扣,里面嵌着一枚细长的探头,前端有两道已经发暗的银圈。固定探头的软垫旁边,压着一片裂了口的浅蓝材料。
“搬过碎界交叠的地方,冲得厉害。”他指了指裂口,“探头没坏,前面这片先碎了。我们得换得很勤。”
李青看向顾承岳。
顾承岳把测灵仪推近一点:“刚才那个样品,接短促的一下,比旧样缓。连续顶住还没试。”
唐锐点头,目光落到李青手边的小盒上。
“就是这个?”
李青把盒盖打开。
半枚薯已经切去一薄片,切口仍湿润,边上几道浅灰纹路看得很清楚。唐锐凑近闻了一下,神色有些意外。
“是活的材料。”
“刚取下来。”
“放久了会怎样?”
“还没放久。”
李青答得直接。
唐锐笑了笑,没有再追问一个眼前给不了的答案。他让顾承岳将刚才的对照再做一次,自己站在仪器旁,看着银线从猛摆变成缓缓荡开。
第二次结束,他伸手扶住桌沿。
“能不能放到我这台上试一下?”
李青看过浅蓝垫片的位置。那不是完整探头的核心,只在外面接一阵冲击。顾承岳也俯身看了看,说可以先把输入调低,免得一次试验就将样品耗尽。
唐锐取出薄片刀,停在李青面前。
李青从自己那半枚薯上再切了一小片,递了过去。
样品放进外槽,固定片轻轻压住。唐锐合上外罩,先空转了一遍,确认探头的位置没有变,才拨动开关。
箱内发出短短一声嗡响。
探头末端那道银圈一亮,随即稳住,原本会突然抖一下的指针,只偏出去一小段,慢慢回到了原位。
唐锐低头看了好几秒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
这一次,李青看见薯片边缘已经有些发干,浅灰纹也比刚放进去时深。两下之后,缓冲的效果仍在,但远没有一块硬质材料能用得久。
唐锐停了机器,将薯片取出来。
“短时够,寿命得继续看。”
“也得看离开原来的地方能放多久。”李青说。
唐锐抬眼望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你这里还有多少?”
“今天能给你的,只有这半枚里再分出来的一部分。”
唐锐看向盒中剩下的薯肉,又看了一眼用过的样片,忽然从包里抽出几页纸。
“那我换个买法。”
他把纸摊开,说愿意先出三万元,买未来三个月同类材料的优先供应。产出来先给他看,他不收,李青再卖给别人;如果能继续增加,可以另补钱。
李青伸手接过,看到了后面关于活体样本的部分。
对方还希望拿到能继续养的根或种,交自己的材料组试培。钱里包含这部分,一旦养出来,后续就由他们自己生产。
三万元,不是个小数。
李青停了一会儿,想起仓中垫着软草的木盒。
大的那枚就在那里。
今天给出去,对方能不能养成另说,自己下一轮却少了一份可以继续试的材料。更何况新根床才收过两枚,怎么种得稳、切下以后能放多久,他都还在摸索。
李青把纸放回桌上。
“种和根不卖,后面的货也先不约。”
唐锐没有收纸:“价钱可以谈。”
“我现在不能答应三个月都先供你。这个还没试稳,我自己也要用。”
唐锐抿了抿嘴,望向那只金属箱。
过了一阵,他把几页纸拢了起来。
“单买眼前的,价格就不是三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青没有顺着那个大数往下算。他拿起用过的样片,指给唐锐看已经变干的边缘。
“这个就适合短时接一下。你要查能放多久,拿小样就够;想把整台机器以后都换成它,今天这点不够你下结论。”
唐锐接过来,捏了捏。
“你倒没急着把它说得能顶全部。”
李青笑了一下:“我还想留着自己用,暂时不想把自己也骗进去。”
顾承岳站在一旁,也笑了。
桌边那点谈大单子时的紧绷,随之松了下来。
唐锐重新坐下,报了一个数。
三千元,买剩余样品中的一小块,以及方才已经试过的那片。只做他们自己的器材对照,不带能发芽的皮,不要求后续供货。
李青看向小盒。
剩余薯肉够切,自己也还能留下一部分。眼前的钱,买的是今天拿得走、用得上的东西,不会提前占掉他下一轮的打算。
“可以。”
他拿起刀,把靠近芽眼的一侧留给自己,从另一侧切下约三分之一。唐锐称过,拍了样片和切面,将重量与用途写进购买单。
李青看清楚上面只列这次样品,便签了收款处。
手机很快震了一下。
三千元到账。
李青盯着余额片刻,手指才从屏幕上移开。
那枚大的新薯仍完整留在领地,手边还留着能继续试的样品,那块帮过自己收门的小薯也在隔离层。他没有把这一轮的东西全部交出去,钱却已经实实在在到了自己手里。
唐锐收好小盒,站起来与他握手。
“过几天我把放置的结果给你。如果还能取到,先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有能卖的,我联系你。”
顾承岳将用过的仪器关掉,送唐锐到门口。对方走后,他回来拍了拍金属箱原先放着的那块桌面。
“这人做器材,试样会用得细。结果可以拿来看,别照着他那一台的用量,算你自己的。”
李青点头。
他在自己的门沿上用的是那一点余息,唐锐测的是探头受冲,两者有相似处,也有不同。至少从今天的两种用法看,新薯那几道灰纹确实能派上用场。
顾承岳问他还要不要看硬壳。
李青这才把另一个匣子取出来。
何师傅也过来了。他将壳片放在灯下,先看断口,又用一枚细探针轻轻敲过几处。
壳里的薄层发出很轻的沙响。
“旧锚器附近结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里面有一层一层凝住的灵息,散不干净的时候,潮气一进,就容易往外返灰。”
李青想起灰土底下那层滞涩,问净化以后能不能铺回去。
何师傅摇头。
“净了也硬,还脆。要把根养下去,别再把它铺在根底下。你看这断面,压碎了就是一堆扎手的薄屑。”
他将壳片放回匣子,又挑出薄层之间尚有一点暗的地方。
“这一点还没散透。外面看着亮了,里面未必全干净。留下当样片可以,存放时别和怕灰的东西挤一处。”
李青把那处记住。
先前他只取了一粒碎屑,看它褪色就以为变化已到头,如今整片展开,才看见中间还有不同。仓后的根床已经将硬壳取走,其他灰土下面却还留着不少,下一处要用,得先清到底。
他把小匣重新扣紧,留在隔离层。
顾承岳收起测灵仪上的两份对照结果,发到李青手机里,顺口问了一句:“三万刚才一点都不心动?”
“心动。”
李青答得太快,顾承岳反倒笑了。
“那你放得还挺快。”
“我自己都还没试明白,一口答应三个月,回头只顾着赶他的货,自己想试的还得往后排。”
何师傅在旁边摇头笑,拿着探针回了工作台。
李青背上包,走出工坊。
天还没黑。
路过器材小店,他进去买了几个分格带盖的样品盒,另拿了一副薄手套。新薯、用过的薯片、净化中的硬壳,以后都得分开放。他在货架前试了试盒扣,挑了能单手开合的,花了不到两百元。
剩下的钱留在账户里。
他没有急着用这笔收入再买一件贵东西。样品卖得出去,下一次想投入新根床,或者给自己添一片修炼脉晶,都有更多余地。
回到出租屋,他将顾承岳发来的两张结果图放大,仔细看了一遍。
银线回摆的幅度与时间都留在上面,新薯在同样输入下变化更缓,而后面两次试验里,样片逐渐变干,效果也稍弱。
这一点尤其有用。
他不能只记住第一次好用,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换。
手机上跳出林骁的消息,问他要不要来操场投一会儿篮。
李青本来想说改天,手指放到屏幕上,又停了下来。
根床有人照看,样品已经放好,今天的交易也结束了。他没有什么非得此刻赶着去做的事。
“等我十分钟。”
他把包留在屋里,换了双鞋,走回学校。操场边的路灯已经亮起,林骁一个人站在半场,听见他喊,抬手把球传过来。
李青接住,拍了两下,试着投了一球。
球磕在篮筐上,弹到另一边。
林骁跑过去捡回来:“还行,比我以为的近。”
“你以为我投哪?”
“后面的草里。”
李青笑着抢过球。第二次他站近了一点,膝盖放松,手腕压下去,球沿着篮板弹进筐里。
这回轮到林骁去捡。
两个人没计分,谁投丢谁跑。李青跑了几趟,额上出了汗,肩背也活动开了。上午还在留意指间那一缕细气,此刻抱住篮球,掌心实实在在受着球的重量,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好些天没这么玩过。
半个钟头后,两人坐到场边喝水。
林骁问他最近怎么总赶着走。李青说前几天忙完了一件事,这两天轻松些,林骁便拿球碰了碰他的鞋尖。
“那下次别非得我叫。”
李青点头:“行。”
回出租屋的路上,风吹过汗湿的额角,他走得比来时慢。账户里多了钱,手边也有了能用的新东西,晚上还能腾出时间跑一场球,这一天确实过得不错。
他回去冲了澡,才进领地找田禾。
田禾正在整理五株未采的叶子,见他带了几个新盒子回来,便问外面看得怎么样。
“能用,卖出去一点。”
她抬起头:“真的有人买?”
李青点头,把还留着的样品给她看。
“剩下这些我自己留。大的那枚也不动,先接下一轮种。”
田禾笑得很实在,低头将掌心的土搓掉,才接过盒子。
“那今天采得值。”
阿雾听见两人说话,也走过来看。她对几张曲线图没什么兴趣,却把新盒扣开了又合,问李青为什么都挑了一样的。
“能叠,放进柜子省地方。”
她试着叠了两个,稳稳当当,便又加上一个。
李青看着她低头摆盒,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花出去的那一点钱也很值。现实卖掉一小块新薯,换回的盒子,又能帮他们把领地里的东西放得更好。
窗下那枚最大的薯还躺在软草里。
李青掀开木盒看了看,芽眼完整,表皮没有发干。他伸出手,将歪在一旁的软草拨好,再把盒盖合上。
明天该用它接着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