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岳打来电话时,李青刚从领地回来。
装着新薯的小盒还没放稳,手机便在桌上震了起来。
“有人用了块灰白的材料,手上的僵硬暂时松了一点。现在又重了。”顾承岳说,“照片我发你,你看看,像不像你那种。”
李青点开照片。
一只普通药盒里放着半块灰白物,外面沾水,边缘裹着薄薄的硬皮。切口看不清,粗看确实有几分像晒干的薯。
他将照片放大,手指停在一处裂口上。
“谁给的?”
“安置点的维修工拿来的。他姐姐说,一个送检测材料的人让他试试。我让驻点的人先别再加东西,医生正在看。”
“人还清醒?”
“清醒,手动得不太好。你认识这个吗?”
李青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盒。
自己的新薯有细密的肉,照片里那层灰白却像一片片压在一起。来源也对不上:他只给唐锐分过一小块样品,用于器材对照,没给安置点送过药。
“不是我交出去的那份。我过去看看实物。”
顾承岳报了地址,正是程老人他们搬去的那片临时安置房。
李青装好手机,拿起隔离用的小匣和细夹,又带了几片自用的灰纹薯。临出门前,他把这些东西与日常钥匙分开放好,才下楼叫车。
安置点的临时诊疗室在一楼。
李青到时,门外还有人在等着换药。里面亮着白灯,一名年轻男人坐在靠墙的床边,右手搭在软垫上,手指弯着,想伸开却只能微微动一下。
床边的短发女人立刻起身。
“你是来看那块东西的?”
“我叫李青。”
“我弟弟,阿哲。”她往后看了一眼,声音有些急,“他原来就两根手指不听使唤,昨天用了那个,能拿住杯子。今天又这样了。”
阿哲抬起头,脸色不好,却还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值班医生走过来,把刚才的检查情况简短告诉李青。他能处理眼前的症状,却发现那层灰白会随着外面一种微弱的异常波动变化,已经联系了专门处置这类污染的人员。
送来的残余材料暂时放在旁边,没有再让患者使用。
李青先看阿哲的手,没有碰上去。
指节外侧附着着一层很薄的灰,像干泥,也像被浸软的壳。灰层紧贴皮肤,边缘顺着手背往腕部延伸,阿哲一用力,它便微微发紧。
李青在近处伸出手,停在离皮肤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。
冷涩的触感先碰到灰意。
同灰地下面那些湿壳有相近之处,又多了一股往外牵的力。牵力很弱,却不是阿哲自己动手时才出现,连他安静坐着,灰层也会隔一阵紧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碰到的?”李青问。
阿哲吞咽了一下,说是前天下午帮安置房换旧管口。阀门边粘着一层灰,他戴着手套去擦,手套破了,右手先发麻,晚上便有两根手指伸不直。
姐姐接着说,昨日有人拿来那块灰白材料,说他们做过类似检测,泡一点水放在旁边,能让那种灰松开。
医生当时还没接到人。
阿哲自己试过,确实短暂好转,便没再往别处去,直到今天整只手都僵起来,姐姐才拉他来找驻点医疗队。
李青看向旁边的药盒。
不是有人从他的根床拿走一批薯,胡乱送给病人。安置点原先就有一件来源不明的材料,而卖材料的人,把短暂的变化说成了已经解决。
“那个人叫什么?”他问。
阿哲摇头,姐姐从手机里翻出转账。
收了八百元,对方只留了一个联系号,没有像样的说明。号码拨过去已经关机,聊天里倒留着一张模糊的工作牌照片,上面的字很难看清。
李青没拿她手机,只请她把材料和交付经过发给顾承岳。自己则借来一个空托盘,将药盒里的剩余物连盒挪到上面。
顾承岳这时也到了。
他看过照片,确认并非自己的人员,又让随行的外勤去查送东西的人。他没有急着拿走药盒,只问李青能不能看出是什么。
“得取一点。”
李青戴好薄手套,用夹尖从边缘取下一小块。外面那层薄皮随之裂开,里面却没有薯肉,只有一层层压紧的灰屑,中间夹着极细的暗线。
顾承岳也低下头。
“仿的?”
“至少不是我种的。”
李青把自己的灰纹薯切面照片给他看,再指向眼前的断口。
一个是有水分的细密薯肉,一个里面全是薄层。
它们只在外面看着相像。
阿哲的姐姐站在旁边,脸一点点白了,手指紧攥着手机,想说什么,先看向了弟弟。
阿哲却低声说:“是我自己用的。姐,你别……”
她抬手拍了他一下,又收住,没碰那只伤手。
“先别说这个。”
李青把取下的碎片放进小匣,准备单独隔开。灰意刚覆到边缘,药盒里那半块材料便轻轻颤了一下,里面一道暗线向靠墙的一侧偏过去。
阿哲同时吸了口气。
医生立刻看向他的手。
灰层比刚才收得更紧,食指几乎动不了。李青没有继续往里拉,先将取下的碎片与原来的半块分开,收进独立的小口,缓缓断掉它们之间残留的那点牵扯。
阿哲的眉头稍松。
李青抬头望向墙边。
药柜后面有一道细管,下面靠近地漏,灰层刚才偏过去的方向,正对着那里。
他没有在病人身旁贸然拆柜。
“我能先试着把手外面这层灰隔开一点,医生继续照看。现在还不能保证都取掉。”
阿哲看着他,点了一下头。
“能让我先松一点就行。”
姐姐也应了,退开半步,给医生和李青留出位置。
李青将自己的小匣放到床边,在门沿内垫上一片灰纹薯,才把灰意贴近手背外侧。他动得很慢,只沿灰层已经翘起的一角走,不往皮肤里面探。
那层灰像受潮的薄纸,紧紧贴着,却并非皮肉本身。
李青先从一条能看清的细缝里分开少许,让翘起的壳边落到隔离口内。余息顶回来,薯片慢慢变暗,他手腕得以稳住,没有连着整层一把往外扯。
一小片灰壳离开了手背。
阿哲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,试着再动,指尖果然比先前伸开些。姐姐往前迈了半步,医生示意她先别急,继续观察那层灰的变化。
李青也没有松懈。
取走一角以后,灰层下面露出的皮肤仍发僵,只是没有再被外面压得那么紧。这显然不是把壳剥掉,人就能立刻完全恢复。
更麻烦的是,靠近腕部的灰线很快又轻轻收了一次。
不是从伤处重新长出来。
它朝墙边牵过去,与药盒里暗线的方向一致。
李青停了下来。
他可以把已经松动的部分取掉,却不能在这条外来的牵力还没弄清时,贴着阿哲的手腕往深处硬拉。
“外面还有东西在带它。”他对顾承岳说,“这块材料没把污染清掉,只是暂时让表层松过。现在留下的那条线,还连着别处。”
顾承岳看向药柜后面,随即打电话联系许照棠。
李青将小匣扣好。
他需要先比较手上这两种碎片:一种是灰白假块里的,一种从阿哲手背取下。如果只是颜色近,却被不同的东西牵着,沿错了线,反而会让处理更难。
医生确认阿哲暂时没有继续恶化,留他在原处观察。顾承岳也带来了一只隔断异常波动的外罩,先罩住剩余材料,没让它继续摆在床边。
阿哲的姐姐坐回床旁,握住他另一只手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问李青能不能给一块新的材料。
她看见了那半块东西裂开后的样子。
李青带着已经分好的小匣回了一趟出租屋。两处离得不远,他在路上便给顾承岳发消息,说自己去隔离比较,马上回来;病人那边有变化,立刻联系他。
进屋后,他拉严窗帘,先把从现实带回的两种碎片隔在异空间内侧。
通向领地的门只在干净的一侧打开,李青从这里走了进去。
阿雾从井边过来,见他没拿日常的东西,而是在看隔离口内的两只小匣,便停在门外。
“又从土里取的?”
“一个从人手上,一个从别人卖的东西里。”
李青将各自一小片放在封好的透明小盒中,始终留在隔离口内。阿雾蹲在干净的一侧,只听盒中传出来的极轻震动,没有伸手去摸。
过了一会儿,她指向假块里取出的那片。
“这个里面空。声音一层碰一层。”
李青用灰意将薄片轻轻分开。
几层灰白下面,果然夹着一条极细的暗红丝。李青让一缕微弱灰意从丝旁掠过,它随之绷起;灰意收回,细丝又伏到薄层之间。
从阿哲手背取下的壳边上,也粘着相近的细线,却更细,更紧。
阿雾听不出它通向哪里。
李青也没有让她隔着门去找。
他把昨日取出的旧锚硬壳放在旁边,又拿出一小片真正的灰纹薯,对着三种断面仔细看过。旧硬壳有积存的杂息,却没有这种嵌进去的细丝;真正的薯肉里,则是生长出来的浅纹。
有人借了相似的外观,另外做了东西。
假块里那一圈一圈的薄层,更像裹在细丝外的容器。
李青把它重新封好,脸色沉下来。
这已经不只是卖了一个没用的东西。
阿雾望着他的手:“你刚才碰它了?”
“隔着门拿的。”
她松了一点,仍盯着小盒。
李青将两种碎片彻底与领地分开,没有带到新田,也没有让根床接它们的气息。自己要用的灰纹薯从仓中取出,装进另一只干净盒子,仍只用来缓冲隔离口。
回到出租屋,顾承岳的消息正在等他。
阿哲暂时稳着。许照棠的人已接手外面的查找,药柜后那道旧管也被单独围了出来。
另有一张照片。
安置房侧门外,一辆灰色面包车刚刚停下,车尾对着墙根。下来的人没有进诊疗室,只拎着一根细黑杆,在积水旁蹲了一会儿。
李青看完,将照片放大。
黑杆下端有一道窄窄的环口,正悬在湿地面上。李青想起病房里两种灰壳受牵时,都朝药柜后那根旧管绷紧。
他抬头看了看所在的房间,没有打开通向领地的门。
东西还在封好的隔离匣里。
李青将照片同刚才的发现发在一起,拿起手机,拨通顾承岳的号码。
“别让人靠近那辆车。我带实物回来,先看它在牵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