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从安置房另一侧下车时,灰色面包车还停在巷口。
顾承岳在门边等他,没有迎上来,先朝侧巷示意了一下。
“许照棠的人在后面。车上三个人,一个下来过,拿杆的又回去了。”
李青走进诊疗室,先看阿哲。
手背取过壳的地方仍露着皮肤,食指能比先前多伸开一点,腕边那条灰线却还在。医生在旁边照看,姐姐刚给他喂过水,纸杯放在床头。
李青把自己查到的细丝说给顾承岳和医生听。
阿哲听得清楚,低声问:“是外面有人拉着?”
“现在看是有东西在牵。我们先把那一头找出来,你这边别再碰那块材料。”
阿哲点点头,左手攥着床沿,又慢慢松开。
顾承岳把罩住剩余假块的外罩挪近一点。
罩子只能压低波动,不能把药柜后那根旧管一并断开。刚才车里的人拿杆走动时,里面的暗线仍有过变化,他已经把几次变化的时间记了下来。
李青看过,没有马上掀罩。
他先绕到药柜旁。
柜后露着一小段旧细管,外面蒙着灰,下面接进墙角。安置房的工作人员说这段以前通向一处废弃的清洗池,早不用了,翻修时因为不碍事,一直没有全部拆掉。
李青将掌心停在近处。
灰意沿露出的管壁缓缓走过,碰到一层潮湿的冷涩。冷意往巷口偏,却不是整面墙都有,离开那根管,立刻便弱了。
他从隔离小匣里取出一粒假块碎屑,始终夹在透明小盒内,只在现实露出这一点。
里面的暗丝朝管壁绷起。
李青把小盒横移半尺,暗丝的方向也跟着变,仍对着管口。他再移远一些,牵力便弱下来,直到盖回隔离口,反应彻底消失。
他抬头看顾承岳。
“得近着这条线才明显。它不是隔着什么地方都能找到。”
顾承岳点头,取来一个干燥的垫板,先隔开管壁附近积着的水,又让人把走廊通向侧门的区域空出来。
病房没有被搬空。
医生和姐姐都留着,李青也没有让阿哲起身跟出去。他只带着那粒碎屑,走到侧门里侧,隔着门缝看向巷口。
面包车的后门开着一条缝。
拿黑杆的人坐在里面,杆端垂到车外,下面是一张贴在湿地上的透明薄膜。膜边压着一只浅盒,里面同样有灰白的碎屑。薄膜的窄边顺着墙根铺过来,几乎一直贴到侧门外。
李青一眼就想起刚才的假块断口。
旁边还有人拿着手机,镜头并不对着杆,而是朝安置房侧门来回晃。
“在等谁出来?”顾承岳低声问。
李青没有回答,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盒。
那个人每次压低杆头,灰屑里的暗丝便会轻轻绷一下。杆抬起来,细丝又缓下去。
近处的实物,已经把两边接上了。
李青沿着侧门的墙根走出一点,没进入积水。许照棠就在后面小路的拐角,见他出来,朝他走近两步。
“看明白了?”
“这根杆能带动灰壳里的线。他们在看哪边会有反应。”
“你别往车边走。我让人从外面查。”
李青点头,却抬手让她再等一个动作。
他取来门边一个不用的空塑料盆,放在距墙根稍远的干地上,又用细夹把那粒灰屑小盒贴到盆内沿。
这点东西能牵到哪里,他已经在药柜旁试过。
现在他想知道,车上的人到底是不是在盯那种反应。
黑杆缓缓压下。
李青将隔离口露开一点,让小盒里的碎屑短暂处于现实。盆里明明没有水,那粒灰却仍向靠车的一侧偏去,只是幅度小了许多。
车里拿手机的人立刻抬起头。
黑杆也转了过来。
顾承岳站在侧门后,看得清楚,手里的记录没有停。
李青迅速收回碎屑。
黑杆停在半空。
拿杆的人低头看了一眼,似乎在找刚才那一下去了哪里。手机镜头也不再向门内晃,而是盯住那只普通塑料盆。
李青这才确定,他们在等异常的反应,并不知道是谁握着源头。
他没有把自己的灰纹薯拿出来。
真正的材料一直留在干净的小盒里,与假壳分开。刚才给对方看的,从头到尾都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碎屑。
许照棠向另一侧的人示意。
两名外勤从巷外走向面包车。拿手机的人先看见他们,立刻合上车门,黑杆也被收了回去。
发动机声突然抬高。
司机没有向前开,反而猛地倒车,想从另一边挤出去。许照棠已转身抢到拐口,抬手撑开一道浅色的屏障。
车尾撞上去,砰的一声闷响。
屏障向后压了一点,仍稳稳挡在路口。旁边一排停着的电动车晃了晃,没有被车尾扫中。
李青站在侧门边,看见拿杆的人推开后门,手臂探出来,把黑杆狠狠压向地面。
透明薄膜上的灰屑一下散开。
湿地面浮起一条细暗的痕,顺着墙根就往侧门爬。病房方向同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喊,顾承岳立即退回去查看。
李青没有追车。
他蹲下,将隔离口贴到墙根那段水线上。
水本身流得不快,里面带着的细灰却在杆的驱动下不断往前挤。李青把入口顺着来向偏开,让前面一小段先落进空匣,再以灰意隔住后面的湿痕。
带来的薯片贴在门沿内。
冲过来的那一下被缓住,手腕没有猛地往回折。李青趁这一息收走眼前一小段灰水,又将空塑料盆移到低处,接住还在淌来的水。两段湿痕中间,露出了一条干燥的地砖。
水线断成两截。
杆端的暗光随之弱了一下。
车里的男人骂了一声,抬杆又压,李青却已经收住匣口,把落到干砖上的薄膜边缘夹起一角。
它不再紧贴湿地。
后面的灰屑被带得卷起,失去了原先连续的那一层水膜。那股往门里钻的牵力一下变得断断续续。
许照棠趁势逼近车门。
拿杆的人还想退,她已经一手挡住探出来的杆头,另一只手压上车门边。旁边的外勤扑过去,扣住他的手臂,将人从车里拖下。
黑杆落到地上,仍嗡嗡响着。
李青没有用手去抓。他先把杆端指向侧门的方向移开,用细夹抵住外壳上一片翘起的扣片,让自己能看清里面。
一截青白色的小晶片嵌在槽中,旁边是上下相接的金属触片。
这与他之前拆过的供能盒不同,却同样是靠晶片送能。
李青先用灰意隔住仍朝外送出的那股波动,随即从松开的卡扣处挑起晶片的一端。
嗡响断了。
车里的另一个人已经被许照棠的人按住,司机也没能再把车发动起来。她回头看向李青时,他正将晶片连杆分开放在地上。
“停了。”
李青直起身,才发觉膝盖一直压在砖缝边,硌得生疼。
他顾不上揉,先跑回病房。
阿哲的肩背刚才绷过一次,此刻已经缓下来。医生确认外面的波动减弱,却指着他腕边说,那条更细的灰线仍没有彻底松开。
李青低头看。
确实还在。
车上的杆能催动它,却不是唯一的供能处。即使刚才没有那辆车,药柜后那根旧管里,也一直有轻微的牵力。
他伸手沿近处试过,方向这次更清楚了。
往下,顺着墙角。
顾承岳把刚才罩住的假块封好,放进箱中,问李青要不要先把人转出去。
李青没有替医生作判断。
医生说正在联系转运,但阿哲手上的灰层仍与外面相牵,移动前最好先把牵引压低,免得途中又被扯紧。
李青点头,将床边已有的隔离口重新稳住,只处理最外面的灰层。
顾承岳从箱里取出一只半开的金属罩,放到床边的托架上。它原本用来隔住污染材料,罩面合拢后却太窄,容不下阿哲弯着的整只手。
“不用罩住手。”李青说,“接在旧管这边。”
他指给顾承岳看,牵力从管壁过来的位置并不宽。只要先把这里的波动压低,腕边那道灰就不会每隔一阵又绷紧一次。
顾承岳将外罩调到侧向,用夹架稳在药柜底部。他调整供能时,李青始终留意阿哲的手,感到外牵稍弱,便让他停在这个强度。
过了一阵,腕边的灰果然不再一松一紧。
李青慢慢收回自己撑着的那一小段,阿哲的食指仍能保持先前的姿势,没有立即蜷回去。
“这样能稳多久?”他问。
顾承岳看过槽里的晶片:“眼前够。我在这里看,有变化就补。你要出去,不用顾着这头的设备。”
医生也站到阿哲另一侧,继续看着灰层下的皮肤与整个人的状态。
李青心里松了一些。他要去找牵力的源头,却不必把病床上的人丢下,让姐姐独自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的消息。
他给阿哲看了看刚取下的壳角,将它收进盒中。
“这点已经离开了。剩下的那条,我们接着处理。”
阿哲盯着盒子,过了一会儿,慢慢点了点头。
许照棠走进来,说车上查到了几张旧管路的照片,还有一套能够沿湿线传递波动的装置。拿杆的人不开口,手机里却保存了安置房后面一个铁门的位置。
顾承岳接过照片,放大给现场工作人员看。
工作人员认出来,是那处旧泵井。
就在安置点东面三百米。
李青看着照片中的墙面,又低头看药柜后的旧管。
两者用的管径与外皮都很像。
“查它接到哪里。”他说。
许照棠已经安排人往那边去,同时让留守的人把附近的旧管口围住。车上的装置和人都扣下,不让任何一个人再摸供能槽。
阿哲的姐姐站在床边,听见有人被抓,终于松了一点。
可她低头看见弟弟的手,又把那口气提了回去。
李青没有只说快好了。
他把已经止住的外层和仍在牵动的腕边指给医生看,说明自己能暂时隔住哪一段,哪一段还需要断开另一头。
阿哲一直在听,忽然抬起头。
“修管的时候,我听见后面那个泵响过。”
屋里几个人一起看向他。
他费力地想了想:“不是一直响。咚一下,隔很久,再咚一下。我还以为有人在试水。”
李青望向顾承岳。
药柜后的旧管里,正有同样间隔的一点震动。
他把手放近,等下一次过来,指节微微一紧。
这一次,他知道该往哪里找了。